业余艺术家如何走进京师美术馆
都市上班族像潮汐一样,随着日出日落涌动在北京的地下轨道。吴亿、田蕊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对她们而言,地铁里除了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很多可以入诗入画的风景。
2013年12月30日,两位非职业艺术家将这些风景置于北京师范大学京师美术馆 展 出,被 评 价 为“另 一 种 神 迹 般 的 生活。”

假乐园里的真欢乐
除了画作、影像,在光子小姐(田蕊、吴亿双人组合的“艺名”)的展览上,你还可以在《假乐园》里“游玩”,在投影着早饭和摇曳着牛奶的盘子前读诗。不过,首先你得搭上一段名叫“日常神迹”的地铁。
田蕊和吴亿将展览的入口装扮成了地铁车厢的模样。开幕式当天,平时常坐地铁的一位观众还在“地铁”里合影。“真的很像地铁,而且很有趣,但平时大家在地铁里并不觉得有趣。”

“请大家务必脱鞋、戴上彩虹伞,方可进入乐园草丛;在假乐园里你可以将食物放入托盘,尽情吃喝玩乐,并与小动物们一起玩耍……”这是《假乐园》入口处张贴着的《假乐园入园须知》。
几乎所有来参观的女观众都真的脱掉鞋子,戴上彩虹伞,她们在草地上玩电动玩具玩得不亦乐乎。所有人一定要戴上彩虹伞,因为在吴亿的设计里,彩虹伞让每个人变得特别,“他们原有的标签都被抹去了,都会对视一笑。每个人都是作品中的一部分。”
这个带给人欢乐的艺术装置其实是一个反讽的作品,“因为这一切都是人造的,是假的。花是塑料的、草也是塑料的。”田蕊说。
另一个以早饭为主题的诗歌装置也是半真半假:一个白色的大磁盘,上面浮着一层牛奶,早饭的图案搭配着诗歌被投影到盘子上。观众站在作品前,看着被投影的诗歌和早饭,闻到的却是真实的牛奶香。
盘子里的诗可是真的:“打趣着给我找零的,小卖部老板,断了一根手指”;“就算是热爱宇宙的人,也会因为早餐有鸡蛋饼而满心欢喜”……
吴亿认为,诗歌与随便写写的微博是有区别的。“微博一天可以写两百条,但我的诗都是真实发生的感受,我相信真实的东西一定可以打动人。”
一位名叫金俞的观众在观看完诗歌装置后不禁感叹道:“生活本身就是诗歌。”

在宇宙中烤面筋
展览中,除了对日常风景的呈现,也有日常风景的非常态表达。比如地铁站中行走的流浪汉,他的衣服上有一个亭子,艺术家认为那意味着“风景在心中”;《客旅》短片里,地铁窗户外不是黑乎乎的地下空间,而是宇宙中木星运动的动画。
策展人甄巍评价这些作品:“以‘日常神迹’为切入点,充满了对无限宇宙、无穷时空、无常生活的赞叹。”
这种将日常生活与宇宙相连的创作方式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北京大学空间物理在读博士胡仲旻本以为“日常神迹”是一个和城市生活有关的展览,进来之后发现其中有“天文主题”,“城市本来就是在宇宙中。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表达这个。”他说。

比起看他过的其他展览,胡仲旻认为这些作品“看完之后是能说点什么”,而以前,看完展览之后什么也说不出来。“虽然是很普通很世俗的场景,但是你所处的环境无限地扩张,它其实是一个很飘渺的东西。”他说。
彼时他正在观看影像作品《荣耀的创造》:寒冬的夜里,浩渺的宇宙中,一个“京都烤面筋”的小摊,摊主脸上一直保持着轻松的笑容,时不时与食客交谈着。
在作者吴亿眼中,“他(摊主)不卑不亢,正是任何都是造物主荣耀创作的体现”。
记者随机采访了8位参观者,有4人对DV作品《何等微小,并不轻叹》印象深刻。作品十分简单:下雨天,水坑旁,一辆等待客人的三轮车。
“这种纯自然的、经常被人忽视的场景这样拍出来很美”,观众张雅丹说。
“无数人走过,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水坑,它极其微小,但它让人感到满足、幸福和美。我们无数的生命也是这样,并不会被轻叹。”吴亿解释道。

非职业艺术家的态度
吴亿一边守着自己的展览,一边还在网上办公。她的本职工作是某网站地方站旅游频道运营经理,这名标准的重庆妹子2008年毕业于厦门大学金融投资专业。
“我曾跑去美术系画了几个月的素描,但我后来发现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直到遇到了田蕊(现在已是一名美术教师),她颠覆了我的艺术观。”在田蕊的指引下,吴亿开始了自己的美术生涯。
不过两人都没有选择职业艺术家的道路,只是在地铁、小摊、小区、菜市场、小饭馆、上班路上的途中,常常抬头仰望,驻足观看,发现“充满神迹的诗歌、戏剧、绘画、影像……”
对于这种必须一心二用的非职业艺术家身份选择,吴亿有着自己的想法。“‘诸多琐碎,有诸多成功’说的就是我们平常要处理大量琐碎事务。我经常想要不就别再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安心地搞搞艺术,但没有办法,我们要生存。”
“如果你专门去做艺术,可能你真的没办法去发现这些东西,因为脱离大众太多了。虽然这样辛苦一点,但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存在着”。在她们两人看来,这种非职业的身份正是她们艺术创作的优势所在。
文/图 重青记者 罗欢欢
美术史未来的标准
“策划这个展览,是对有信仰、有态度的艺术创作的尊重与褒奖。”这是执行馆长甄巍写在《策展人的话》中的话。他为该展览安排了7天的展期,这对于展期紧张的京师美术馆来说并是难得的。

非职业艺术家更具艺术专业性
重青:她们并非知名的艺术家,甚至是并非职业的艺术家,您为什么愿意为她们举办这个展览?
甄巍:跨媒介的展览在国内还是比较少,她们的展览合乎现代当下的艺术潮流,有学术价值,更重要的是我个人对艺术家身份的一个看法。
谁来做艺术?他为什么做艺术?他做完艺术要做什么?这是隐含在这个展览里面的。
做艺术不仅仅是为了名利、生存,甚至不是为了解决某一个问题,更多的是对我们自身的生活状态的一种关照、反思,然后从中发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像白领一样天天上班,挤地铁,但依旧坚守了对艺术的信念,同时又能够用自己的感官发现生活中我们平常发现不到的东西,然后把它们表达出来,用绘画、用诗歌、用多媒介的形式。我觉得这里面展现了创意,但更多的是热情、信仰和坚守。
重青:因为她们是非职业的一个状态,所以是不是会面临一些专业性的质疑?
甄巍:我认为她们的展览是非常专业的,一点也没有因为她们非职业艺术家的身份而显得这个展览不专业。这即使与国外的展览相比,如果在技术环节上稍微再加强一点,这个展览的理念、观念也是很一流的、很职业的。
重青:您认为他们很专业,是依据什么给出这样的判断?
甄巍:我们不是按像素点的大小、设备的高低端,或者作品的精致程度来判断,而是根据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所谓职业是什么?就是靠它吃饭的,但是当靠它吃饭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大众还是体制,都有可能失去了一些自我的独立性。
我们谈论艺术的时候恰恰是比较看重一种自由和独立,所以我个人认为非艺术家的展览更加具有艺术的专业性。
今后美术史将尊重每一个人的价值
重青:在展览的前言,您写到“非职业化身份的自由艺术家代表着艺术未来发展的标准”,我们要如何解读这句话?
甄巍:艺术的目的不是画几张画然后供在那,让所有人膜拜说技巧多高。虽然在过去的美术史塑造出很多大师,但现在的美术史是尊重每一个人的价值的一个时代。将来的艺术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的艺术,而那些就像一些行话的艺术会慢慢地失去它的光芒。
重青:如果不根据作品的精致程度,那我们需要根据什么来判断一个作品?
甄巍:最大的标准是灵魂、精神,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做它?
把一个模特请到画室摆一个在地铁里的姿势,然后去画这幅画,和在上下班中观察不一样,因为过程比结果还重要。
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创作?他有他的工作,下班后还不断地回家去创作,比有着几百平米画室拿着高薪的职业艺术家要厉害,因为后者是一种要么为了自悦要么为了悦人,但你问他为什么要画画,他可能不知道。这是他的一种习惯,老师就这么教的,美术史上的大师就是这么画的。他自己呢?他是没有自我的。
文/重青记者 罗欢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