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里文人相轻
辞职后落寞的前苏黎世大学校长费舍尔资料图
2013 年美剧《纸牌屋》一开场，饰演腹黑党鞭的凯文·史派西手法精准地掐死邻居家奄奄一息的狗，并冷静地直视荧屏前的观众说道：“痛苦分两种。一种让你变得更强；另一种毫无价值，只是徒添折磨。”而政客的共性之一就是，能把徒添折磨的痛苦变成让自己更强的力量。11月9日，苏黎世大学一场持续了一年零两个月的政客墨格里与校长之争最终以校长费舍尔的辞职落下帷幕。
未经公布的报告被泄露
2012 年9月11日，瑞士《每日导报》公布一份苏黎世大学报告，引发了众人对苏黎世大学中政客教授的质疑。
从苏黎世大学流传出来的一份长达30页的2011年度报告，表达了对苏黎世大学医学史系资料馆管理水平低下的担忧：“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政党派代表开始监管资料馆的常规展览，不得不说，这类展览的方式从学术水平上说是十分差劲的。医学史系资料馆已经成为苏黎世大学追求学术进步道路上的负担和累赘。”
这份报告里指责的正是担任苏黎世医学史资料馆馆长的墨格里（Christoph Moergeli）领导期间的失职。墨格里不仅是瑞士国家国民院议员，同时也是一位医学史学者。
报告中还质疑身为资料馆馆长的墨格里的学术兴趣：“2011年，墨格里和苏黎世大学签有授课协议。但是，由于他对教学任务缺乏兴趣，这些课程并没有很好地执行下去。
”这份矛头直指墨格里的报告流传出来后，瑞士医学与自然科学协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解除了墨格里的会员资格，并且宣称墨格里即将在协会主办的学术期刊Gesnerus 上所发表的论文将不予刊发。此种急于撇清的行为让人不禁要问，当初接纳作为政客的墨格里为会员时，该协会怎么没有认真审核会员学术资质呢？
事件爆发10天后，2012 年9月21日，苏黎世大学就公布了对墨格里的解约通知期限：2013 年3月31日。虽说墨格里还可以在苏黎世大学待7个月，但他不再担任医学史系资料馆馆长一职，这一期限仅仅是遵守学校与墨格里合同里的条例。
一时间，政客墨格里成为众矢之的。
政客教授想要当校长
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瑞士人民党议员墨格里并未就此被唾沫淹没，相反他开始了自我反击的进程。墨格里不仅把撰写该报告的苏黎世大学医学史系主任克德劳（Flurin Condrau）当作排挤系内政治力量的凶手，并且借由这一事件所引发的争议，墨格里很快发挥政客的本能，迅速积聚力量，试图达到更高的目标——竞选苏黎世大学校长，为自己的政治道路谋利。
由克德劳撰写的2011年度报告在2012年年初交给学校领导层后，就一直静静躺在抽屉里。而瑞士《每日导报》从不愿透露来源的渠道获得了这份报告，墨格里有理由相信自己是诽谤的牺牲品，暗示这是克德劳针对他的造谣中伤，自己是系内斗争和部分不良媒体的牺牲品。
同时墨格里对苏黎世大学决定对他解约感到不满，10月在律师的帮助下，墨格里上诉到法庭，要求苏黎世大学补偿他的损失15.6 万瑞士法郎。他认为苏黎世大学已经没有瑞士人民党人立足之地，这将无可挽回地破坏瑞士人民党和苏黎世大学曾经友好的关系。面对墨格里的这一指摘，时任校长的安德烈亚斯·费舍尔（Andreas Fischer）不愿多作评价。
正当人们关注着墨格里能否得到苏黎世大学的赔偿时，事情的发展却让人们大跌眼镜：2012 年11月15日，墨格里宣布要竞选苏黎世大学的校长。他声称自己在瑞士学界有超过27 年的经验，其次他还是瑞士国民院教育文化委员会成员，绝对有实力竞选苏黎世大学校长。他的竞选目标是：让近年国际排名不断下降的苏黎世大学重振雄风。
墨格里竞选苏黎世大学校长是有底气的，还有就是瑞士人民党成员公开表示支持墨格里，其中就有著名企业家布劳赫（Christoph Blocher）。但是，更多人反对墨格里的异想天开。瑞士基督教民主人民党教育部门对墨格里展开了强烈攻势，但更多的人把墨格里此举当成笑话来讲。
显然，负面新闻缠身的墨格里最终没能在竞选校长一职上获得成功。
借学术东风谋政治前途
剧情发展至此，有关墨格里的超长肥皂剧并未结束，反而掀起更大一场风波。这回墨格里的对手是瑞士广播电视集团。
2013 年3月27日，瑞士广播电视集团下属的电视节目《瞭望》又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声名狼藉的墨格里，节目称墨格里的学术论文存在作假成分，更直言墨格里在大学的作为仅仅是为其政治前途铺路。
面对媒体指摘，墨格里辩解道，改换文本属于学术方法之一，他自己属于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次墨格里又一次举起了法律武器，2013 年4月他将《瞭望》以及它的东家瑞士广播电视集团告上了法庭。接手这个案子的申述专员认为在此事上，墨格里不完全错误，瑞士广播电视集团也有自己的错误，两边各打一巴掌，便各自散场。围观众人直呼无聊。
各种评论开始甚嚣尘上，大家关注的焦点集中在学术与政治的角力上。当学校没有强有力的学术领导人，政治力量是否会乘虚而入，人们再一次意识到，学术和政治相互交缠，产生的只能是畸形的产物。
250名教授发表联名抗议声明
在墨格里事件中，苏黎世大学也受到名誉损失。首当其冲的是撰写报告的克德劳。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对墨格里的诽谤，但是，克德劳仍然辞去了上任不到一年的医学史系主任一职。然而，报告泄露事件必须有人来承担责任。
2013 年10月经过警方调查，苏黎世大学医学史系资料馆伊恩·赫兹曼教授被当做了报告泄露事件主角。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校长费舍尔签署了辞退赫兹曼教授的文件。
苏黎世大学众多教授和老师们这回不干了。2013 年11月8日250名苏黎世大学教授以及超过300名国外大学研究人员共同在《新苏黎世报》上发表抗议声明：“赫兹曼教授在15 年的学术教学生涯中表现了突出的学术水平以及正直的人格，我们愿意共同担保赫兹曼教授的清白，抗议苏黎世大学解雇赫兹曼教授！”
在抗议声明中，众教授提出三点要求：第一，恢复赫兹曼教授职位，确保她的正常学术活动；第二，彻查医学史系资料馆学术水平问题，并适时公布调查证据和手段；第三，公布警方调查2011年度报告泄露事件时所调查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并提出其正当性证据。
迫于教授们抗议的压力，苏黎世大学校长费舍尔11月9日宣布辞职。至此，这场长达一年零两个月的墨格里事件好不容易落下帷幕。反观这场苏黎世大学丑闻，教授、政客、媒体各怀目的粉墨登场，最终却是以校长的辞职作为草率的结局，不禁让人唏嘘，在校长与政客的角力中，校长仍旧势单力薄。
文/重青记者 林颜颜
“一切都是出于政治目的”
《每日导报》对话当事人墨格里
墨格里事件落幕后，瑞士《每日导报》采访了当事人墨格里，他透露了今后的打算。
我跟外籍学生沟通有困难
《每日导报》：墨格里先生，据我了解，您在苏黎世大学医学史系资料馆工作时，并不像其他教授，每天指导大批学生的论文，是您诸事繁多，还是您挑选学生论文的标准很严？
墨格里：没有，我指导了全部交给我的博士生的论文，我没有挑三拣四，对待学术也很认真。发生的这一切我能够承担。
《每日导报》：在所有报道中，批评的矛头都指向您，指责您的学术工作不到位，您承认这一点吗？
墨格里：当然啦!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用是否到位来评价一位教师的工作，工作当然永无止境，没有真正到位的时候。
《每日导报》：那么在您的教学过程中，您认为哪些地方还有可以提升的空间？
墨格里：事实上，我不可能对所有学生都要求非常严格。苏黎世大学差不多一半的学生来自外国，比如乌克兰、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等。我必须花费大量时间跟他们沟通才了解他们的意图，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用母语进行学术研究。
《每日导报》：更具体地说，对您的非议集中在你带领博士生做论文的方式。他们并没有百分之百自己创作论文，而是采用了“文本改写”的方式，对此，您有什么回应呢？
墨格里：我根本不可能告诉每一个学生他们论文的逻辑、结构等，我只能教授他们一种学术的方式。而那篇指摘我的报道在不到5 页的篇幅里，根本没有提及学术基本原则的问题。
《每日导报》：指摘你的报道特别指出，由您指导的学术论文根本没有学术讨论价值。
墨格里：那篇报道由不专业的人士撰写，根本不可能跟他们讨论我专业的学术问题。这不是一个平等对话的方式。
这些专家完全昏了
《每日导报》：现在有人建议邀请国外专家团来进行鉴定，您认可他们的资质吗？
墨格里：这些专家完全昏掉了。连我都是最近才知道这篇诽谤的报道，他们能了解多少情况？我建议还是学校自己来调查，不仅调查我，还有那些一直存疑的教授们。在我的学术生涯，写了33 本书，数百篇文章，除此之外，我在担任资料馆馆长期间不断更新常规展览，举办新的展览，我对我的学术活动非常自信。
《每日导报》：您认为针对您的调查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学术考察目的?
墨格里：很显然是政治目的。这一切都是由瑞士广播电视集团下属《瞭望》节目挑起来的。它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想要我从国民院议员的位子上退下来。
《每日导报》：如今，您已经被停止了学术活动，除了政治，您还在忙些什么？
墨格里：我自己仍然没有放弃医学史的研究，我还是要继续发表医学史论文。除此之外，我还在一家智囊机构任职，但是我不会透露这家机构的任务和出资人，目前我在这方面需要保密。总的来说，我现在还是很忙。
《每日导报》：能透露这家智囊机构所从事的领域吗？
墨格里：来自政界、商界的人委托我进行研究、分析、演讲等。
《每日导报》：那么也就是说，您现在处于自力更生阶段？
墨格里：对的。现在我已经不再从事大学教学的职业，我没有公职收入，所以我现在也没必要毫无保留地公布自己的收入来源。
黎世大学医学史系资料馆 资料图
重青记者 林颜颜 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