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05-文化·现象-“热”短片难改性教育“冷”现状

日期:11-14  来源:重庆青年报

本月初,《一分钟性教育》系列短片在网络上走红。网友评论其“内涵不超尺度,言语画风倒也幽默风趣”,家长称其可以“放给孩子看”、“期待更多”,未成年人留言认为“好看”。一部短片将遮遮掩掩的性教育炒成了微博热门话题,但性教育之冷门现状还远未解决。

“感觉真要红了”

10月31日,邹波把《一分钟性教育》系列小电影传到了优酷上;11月2日上午,新浪视频官方微博@新浪视频分享了这一视频……截至11月9日,即上网10天以后,该系列短片每一集在优酷的播放次数均超过十万,其中第三集《未成年人如何防止性骚扰》达到了75万的播放量。

11月3日,该片的总策划邹波在自己的个人微博上感叹:“感觉真要红了。”

今年7月,邹波的女儿出生,春节时该片编剧@big_D也新当爸爸,“我们俩当时一拍即合,我当时说,我女儿吃得好睡得好,我只担心她将来交男朋友的事儿,如果男孩子欺负她怎么办呢?”这是他们做这个短片最初的想法。“闲扯”之际,恰逢他原供职的公司果壳网启动“万有青年养成计划”第三期,他和他的好朋友商议以手绘漫画的、视频的形式去实现这个想法。

果壳网项目负责人赵越告诉重青记者,选中邹波等人的项目,是由25个评委决定的,“首先,这个话题做的人比较少,有先锋性,加上主创的团队在动画方面是有经验的”。活动方为邹波项目提供了5万元的资金,但以往两期大部分项目都只能获得3000~5000元资金支持,邹波等人恰好赶上活动遇到企业支持的好时机。

邹波迅速组织朋友们启动了项目:现合作伙伴赵尹龙负责绘画(两人目前在共同创业),前同事@big_D负责编剧,赵尹龙的大学同学刘根大负责摄像、剪辑。“片子出来以后人们说它是有社会责任感的,我们感到受宠若惊。”邹波说。

由于网友的热情关注,主创人员决定自筹资金将《一分钟性教育》系列从现在的3集拍到20集。

“探索性知识的有效传播”

“我中学时,老师讲到生理卫生就不讲了,放录像。男生女生还用布帘子隔开。”这个36岁的父亲不希望当女儿到了中学时依然是这样的情况,“老师遮遮掩掩,让人觉得那是可耻或什么的事儿。”所以他想为现在的未成年人补上这一点课。

但是如何把道理“和蔼可亲地讲出去”?他们选择了幽默的语言和形象的漫画。比如,他们是这样解释受精过程的:“针头戳一下,药水推进去,过程差不多,当然,受精会不会像打针一样疼?多少会疼那么一下的。”

由于主创人员过去或现在是果壳网的职员,“果壳网在知识普及等文章上主张把复杂的道理以平实的方式表达出去,所以在我看来,给儿童普及性知识对我们这群人来说,难度不是那么大”。

邹波认为片子本身谈不上有多大的意义,但他希望“能给做教育、做这样性教育的媒体,提供一种新的性知识的传播方式,让他们可以大方地说出来。但他们具体的表达不一定要用我们的这一套逻辑”。他相信,后来的人们还有更大方、更有趣、更体面的传播性知识的方式。

赵尹龙在短片中负责绘画,这个大学期间就获得过国际影像节大奖的理科生,在谈到新作时说,他认为没必要上升到性教育的理论高度,他仅希望通过绘画传达出父母对子女的关怀。“我不想改变性教育什么的,我只想传递一些对未成年人性教育正确的态度。”

“性教育≠性知识教育”

“这些红的东西都是过眼云烟,根本上没有改变未成年人性教育现状。”被誉为“中国儿童性教育第一人”的独立研究人胡萍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这样评价。在她看来,这样的短片对探索性知识的有效传播是好的,但对性教育现状无法带来什么改变。

“我在民间做儿童性教育十二年,这些红的东西比如前几年大学生做的儿童性教育调查等风潮,都会过去。未成年人性教育的现状,没有政府的力量是没法改变的。”她这样说。她认为,人们把儿童性教育想象成了简单的“给孩子讲性知识”是错误的,“性教育很广,有性别教育,有爱与尊严的教育,有情感和责任的教育,还有道德与法制的教育等。性教育不是去给孩子说教,真正的性教育是帮助孩子完成性发展的任务,而不仅仅去给大家讲知识”。

重青记者采访了重庆某中学的生物老师陈怡,她介绍,目前未成年人在学校接受的性教育主要集中在初一下生物课本的两节内容。“在小学阶段,思想品德课上可能会涉及一些;初中阶段,初一的生物课、政治课、体育课有少量关于青春期的内容;高中生物课基本没有性教育方面的内容”。

“孩子们在学校能接受到最细致的性教育就是初一下生物课上的这两节:生殖系统和青春期。”这两节内容,一般只需要讲2~3个课时。

我怎么上“那两节课”

 我叫陈怡,是重庆一所中学的初中生物老师,教生物四年了,性教育方面的课是学生最活跃的课。

女孩不愿填男性生殖系统图

第一节是生殖系统,我要用两个课时。

书中有两幅生殖系统的图需要填空,男孩子愿意填女性生殖系统这幅图,女孩子不愿意填男性生殖系统这幅图。当然,她们实在不愿意填我也不能强迫。

我会讲到精卵结合,但不会讲具体的爸妈是怎么精卵结合的,因为我认为他们看电视他们都知道。

当然,我会讲男性每天产生大概1亿个精子,女性一个月才产生一个卵子,让他们知道一个受精卵的形成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个小生命也是不容易的。

我的重点会放在怀孕上,比如怀孕晕吐现象,怀孕时腰部承受了一个桶装水的重量等,让他们知道妈妈怀他们的辛苦。有些女孩子听着还会哭,这是我希望达到的情感教育。

自渎方面我没有明显说

第二节,是青春期,一个课时。我会请他们分析自己睾丸和卵巢的发展趋势,例如男生开始长喉结、胡须,男女都开始长阴毛等。他们一般不说,只偷偷相互说。但我要点出来,以免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讲到男生的遗精现象、女生的月经现象,我会补充,比如遗精现象实际上是精满自溢的过程,但有些老师不会。

比如性意识懵懂方面我会以案例为主,让他们思考出现早恋以后,为什么会成绩下降?我有时候会吓他们:男同学的发育比女同学晚一些,你现在喜欢他,你能确定他以后长什么样子吗?让他们去思考。

自慰方面我没有明显地说,我只是提一句“其实有时候你们有些正常的心理现象也是可以了解的”。

这两节内容在考试范围内,我们肯定不会让学生自己看,其他老师也都会讲。只是补充讲解的多少有区别。

性教育整体力度不够

每次讲到这两节学生都会异常活跃。窃窃私语和课后问题都会比较多,我会给一点空间让他们自己说。当听到与课堂有关的好问题,我就会公开讲。

一般两节内容讲完后会有女生来问我如何处理异性关系等问题,但没有男孩子来问过。我觉得生物老师在性教育方面没有回避过,回避会导致孩子偷偷去尝试,反而害了孩子。

仅说初中阶段的性教育内容,我认为尺度是差不多的,因为初中阶段他们自以为很懂,但需要点醒,在高中阶段有深入讲解我觉得更好。

就性教育的力度而言,还不是很够,开课其实应该提早到五六年级,而且高中生物也应该有相关课程。仅初一这两节内容对我们生物课来说是一晃而过,还是没有引起有些孩子的重视。

真正的性教育是完成孩子的性发展

——对话性教育研究者胡萍

胡萍简介:独立研究人,先后任儿科医师和儿科学讲师,并创办深圳“成长与性”工作室,被为“中国儿童性教育第一”。2001年开始至今一直从事儿童及青少年性心理发展及健康教育的研究,出版作品有《成长与性》、《善解童贞》系列、《亲亲孩子谈谈性》等。

重青记者:既然短片对改变性教育现状作用不大,您认为要根本改善这一问题应该怎样做?

胡萍:要改变未成年人性教育的现状,没有政府的力量是没法做到的。应该从两个渠道来做这事,一是通过教育体系,给每个学校派性教育老师,培训性教育老师,他们不仅要给学生讲课,还要给家长讲课,改变家长的观念。

与这条路配套的是,教育部门要帮学校培训老师,不能只下文给学校让他们讲,没有老师怎么讲?必须要做相应的服务,为学校培训性教育老师、编教材;帮助学校,要有管理、有服务。

第二条途径:通过妇联、儿童基金会这样的机构去帮助家长等,妇联等可以要求孩子比如6岁以前要听一次什么讲座,妇联应该把工作开展起来。仅仅看短片是不够的。

重青记者:两条路您都提到了性教育老师,现在专业的性教育老师多吗?

胡萍:没有老师,现在很多地方都呼吁培养性教育老师。教育部门可以要求每个学校派一个老师出来学,或者把老师培养好给每个学校配一个。

重青记者:国外这方面是怎么做的,是有这个专业去培养这样的老师吗?

胡萍:他们没有那样的专业,但是有老师。不说国外,以香港为例。香港有家庭教育计划委员会,简称家计会,它把帮助家长怎样对孩子进行性教育纳入了它的工作范围。它做了很多有生殖器的男孩女孩公仔,还出相应的性教育教材,还有很多老师。家计会的老师分布到全香港每一个社区,比如我三岁的小女孩出现夹腿的行为,我就可以去社区找到相应的点来咨询。老师的费用是政府部门承担的,家长是免费咨询的。

重青记者:人们说如果按照西方的性教育会过早,性教育在实施过程中有无正确的时间表或者尺度,例如几岁时教些什么等?

胡萍:随着孩子年龄的增加,根据他的认知程度,回答孩子提出的问题就是把握的度的原则。

孩子6岁前有什么问题就回答他什么,这就不会超过度的。

比如第一项性别教育,这是从一出生就开始了,没有年龄差别的。孩子一生下来只要他眼睛能看到、耳朵能听到,他就在想我爸爸什么样,我妈妈什么样,从而慢慢建立起男人是什么样的,女人是什么样的。性别教育最重要的就是父母在家庭中所示范的形象。爸爸给孩子示范的就是父亲的形象、丈夫的形象、儿子的形象,这都是给孩子耳濡目染的教育,孩子长大后他就知道他是男人他该怎么做,这难道还需要从哪个阶段开始吗?

重青记者:真正做未成年人性教育要家长做些什么?

胡萍:性教育是孩子教育中很核心的部分,关系到孩子未来婚姻的幸福、个人的幸福,所以家长们一定要从怀孕的时候就去看一些关于孩子的书籍。了解孩子的发展规律,他在哪个年龄阶段需要父母的帮助,帮助孩子完成性发展的任务。你连规律都不知道,你就不知道哪个年龄段该讲什么。

重青记者:短片的走红是不是暴露我们在性教育的表达方式、传播方式上存在一些问题,让家长或者孩子不好懂?

胡萍:也不是,真正懂性教育的家长是不会去推崇这个东西的。我的《成长与性》就是很利于家长孩子理解的性教育读本,所以这种通俗化的表达早就出来了,不是现在才有的。

性教育不仅是性知识的教育,它是一个爱的教育,一个尊重的、自我保护的教育,它涵盖的内容可多了,不是一个小短片就是性教育了。

文/图 重青记者 席郁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