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 一部本土电影的生存记录

10月11日，由重庆本地导演执导、本地公司投资，并在黔江拍摄的电影《老刘的婚路历程》在主城及各区县上映。此事殊为不易，去年重庆本土电影立项30部，拍成10部，最终上映的不到5部。记者跟进《刘》一片从生产到下映的过程，试图勾勒本土电影的生存轨迹。

《老刘的婚路历程》冬天拍夜戏

《老刘的婚路历程》冬天拍夜戏

一部电影及其寥寥无几的观众

10月18日下午4:20，两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手牵手走出解放碑某电影院3号厅，他们一言不发、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出口。

天气微凉，一出电梯冷空气扑面而来，两位老人穿着针织背心，在百货大楼门口站着，似乎是要先适应一下这冷空气。

90分钟前，老两口像往常一样走进影院，正好遇到《老刘的婚路历程》。一看，刘卫东，还算熟悉，“打打杀杀我们不喜欢”，就选了。

看完后，老大爷评价“还行，比大片更贴近生活，而且还说方言。但可能重庆文艺水平整体还是差，搞笑有些做作”。

一旁的老伴儿却一个劲地摇头，“不好看”，然后又像说错话似的捂住了嘴。

然而，他们是这天重庆主城（除去北碚和大学城的影院）唯一去看《刘》的人。

10月19日，周六，大坪某影院，《刘》有两场，有一场因为无人买票停映，另一场有一位观影者刘先生。

他的评价是“故事很一般，一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尾，但非常真实自然，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这种在基层工作的人，看起来有感触。当中的方言有些已经多年没听过了，很亲切，比有些大片好看”。

导演余纪坐在监视器前

主演——本土笑星凌淋

第一道坎：小说改电影，削足适履 

电影原著（小说《山之巅》）作者陈川（重庆市作协主席）也看了电影，他感到很“陌生”，原著里爱情只是其中一个线索，导演选来做了故事主题。

他说：“我知道电影是要面向市场，需要娱乐性更强，更注重表现故事，所以导演把我小说里的很多场景淡化了。”陈川称自己能理解导演，“电影是另一种艺术，何况有些场景确实不好表现”。

“我相信他一开始是不高兴的，谁这么改我的作品我也不高兴。”该片导演、西南大学教授余纪坐在文学院身后的樟树林里，说起了这部电影改编的故事。

原著小说以黔江某高山电视差转台为背景，描写了该台仅有的两个工作人员寂寞、苦闷的生活。

小说花了大量笔墨描写两位主人公酗酒、性苦闷，“但刚好这两件事都不好用影像去表现”，所以余纪看完制片人刘岗给他的这部小说后，并没有改编电影的想法。

直到去年4月，电影家协会去黔江采风，陈川带他们来到了真正的高山台：山路崎岖，地形险峻，荒无人烟。

生活在那里的两位工作人员因长年缺乏与人交流，不爱说话。“我们看了，有些感触”，随后的研讨会中，余纪和刘岗把拍电影的想法说出来后，黔江区委宣传部当即表示支持，并成为投资方之一。

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在改编剧本阶段就遇到了困难，一部讲述寂寞、苦闷人生的小说，变成了广电职工的爱情故事，其中有太多无法用镜头实现的东西，具体如下：

电影上映第9天的放映情况（仅在保利万和院线上映），其中环艺电影院推出了5元团购活动。

《老刘的婚路历程》海报（部分）

第二道坎：中途资金无法到位

据制片人刘岗介绍，《刘》投资300万，分别由刘岗所在的影视制作公司、黔江区委宣传部和佰忆传媒共同投资。

“在前期策划阶段，就已经知道，这个钱不可能请得到国内二线、三线的明星了。”刘岗说。幸好重庆笑星凌淋（方言喜剧《街坊邻居》中刘卫东的扮演者）愿意出演，“他没有提过高要求，现在他在外面出场费2万~3万，我们给不起”。

刘岗曾是方言喜剧《街坊邻居》的制片人，余纪也是策划人之一，他们与凌淋认识并合作多年，因此得知这一新戏时，凌淋并未推辞。

凌淋说：“我接这一部戏有两个原因，一是这是写广电人的戏，二是它对我的戏路有颠覆，让我（的银幕形象）从一个嬉皮笑脸的耍娃儿，变成一个木讷的、心地善良的老实人，这种新的人物是一种新的创作体验。”

同时，凌淋还称自己从小就对电影有向往，“小时候电影很火，觉得演电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而且电影比电视剧的表演要求更细致“。

在经过了采访、组织、临时更换演员等一系列风波之后，2012年11月，剧组终于上山拍摄。

拍摄中途，又出现了资金问题，凌淋说：“前面资金承诺了，但没按照之前说的那样（到账），这时候导演自己站出来（投了一部分资金），导演的一个学生有一家公司，他也站了出来，同时有些制作团队的费用也延后支付。”这样才渡过了难关。

整个过程，余纪的稿费、导演工资、制片人的工资前期都没有支付，剧组为了节约，还自己开火做饭。节约的钱主要用于后期制作和宣发。

2012年12月，电影完成拍摄工作；2013年3月，初剪完成；随后是声音、音乐、画面等不同制作公司的加工；完成所有的工作和两个月的审查等待，今年8月底，电影才真正完工，只待上映。

第三道坎：影院排片“看情况”

并不是每部获得上映许可的电影，都能进影院。2012年，重庆本地电影立项30部，拍成10部，但最终进影院上映的不到5部。

而这组数据在全国（2012年）分别是：生产893部、上映200余部。可见，一部电影能够上映的机率只有四分之一左右。

而本土电影没有影院要求的“大明星、大制作、大创意”，被视为“无名演员、无大制作、无前期宣传”的三无产品，很难进入市场。

这一次，《刘》到底是否上映，刘岗前期也是纠结过的。他之前拍过5部电影，其中两部因资金原因流产，另三部由相关单位组织放映，都略有盈余。

这一次，央视电影频道提供的收购价格也已足够让他收回成本，但作为他的第一部纯商业片，他还是决定上映。

“不上院线，投资会在总投资上减少很大一部分。上院线，就增加了风险，但我们希望它得到更多的响应，这种响应与我们的付出不一定对等，但你一直不做这种尝试，就永远停止。”刘岗说。

为此，余纪、刘岗、凌淋等人走了秀山、酉阳、彭水、南川等多地进行影片的前期宣传，还邀请多位影院负责人前往缙云山开会看片。

余纪介绍说，一些影院老板评价该片“太主流”，记者采访几位观众对此都没有抵触，“生活中现实的东西已经看得多了，一个温暖的简单的故事没有什么不好”，一位观众说。

保利万和院线陈贵民表示，之所以会上这部片子，一是看到片子本身不错，有一定市场空间；二是对本土电影义不容辞的支持。

“要做大票房有困难，我们把它作为对本土电影的一次市场检验，尽可能让观众看到。”陈贵民说。

尽管如此，去年保利万和院线中票房收入最高的沙坪坝电影院和建设电影院，在上映不到5天后，就因“没人看”被迫将这部电影下档。

剧中饰演小梅儿子的小演员

第四道坎：票房不佳因受众不明确

进入市场的重庆本土电影目前也尚未有成功的案例（这里的成功不是说收回成本，而是说获得观众、票房的普遍认可）。

近几年来，重庆前有《小题大做》（2010年），后有《各有所乐》（2011年）、《八卦宗师》（2012年），它们都上映了，但有几个重庆人看过？《八卦宗师》影院排片两天就因票房惨淡下映。

对于票房余纪比较有信心，这部作品也是他一直提倡的“挖掘本土文化资源，占领市场缝隙”，他说：“中国太大，文化差异太大，市场的东西为了适应南北、东西的口味就会提炼，文化覆盖的细腻度就不够，其实广东、东北、长江三角洲都有自己的市场。”

他相信，观众的审美需求是无限的，关键看导演有没有这个能耐去开发出来。他认为，这没有什么捷径。“唯有做的人多了，才会有闪光的东西出来。就像东北二人转，这么多人喜欢，这么多人去做，量变产生质变，而不是有什么捷径。”

保利万和陈贵民告诉记者，该电影“票房还可以”，首映当日（10月11日）重庆主城票房收入为2万元。

上映当日中午12：05，记者赶到解放碑万众英利国际影城准备观看此电影12点整的场次，却发现电影因12点以前仍无人买票取消放映。

记者分别于18、19日又致电多家影院，发现因无人买票而停映的情况十分常见。

观影者刘先生认为，这样的本土电影，应该找固定的地方去放。“本土电影的受众应该是一个相对固定的群体，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对本土电影不感兴趣，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那么多总有一部分人对这个感兴趣，还不如就固定一个点放映这样的电影，把名声打出去，像文化名片一样。”

他说：“要不是坐下来了，我不会知道这部电影其实还可以看的。这样的电影拍给谁看？在哪里看？这是个问题。”

文/重青记者 席郁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