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01-文化·人物-最性感记者眼中的最伟大记者

日期:10-08  来源:重庆青年报

最性感记者眼中的最伟大记者

皮埃尔·阿苏林是一个很难定义的人。

他是法国《读书》杂志的前总编,被法国媒体评为“世界上最性感的男记者”,年过六旬依旧保持着健硕的身体曲线;他是个严肃的纪实文学作家,总是愿意挑战那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人物,将他们的人生抽丝剥茧;他是伽利玛出版社最忠实的作者,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游说巴黎市政厅参议院,历时四年,最终用加斯东·伽利玛的名字重新命名了出版社所在的街道;他是龚古尔学院中的重要一员,他曾在法国新闻政治学院的课堂上告诫新闻系的学生“没有好奇心,那么你最好换个职业”;他还是传奇摄影师亨利·布勒松的至交好友,他看过布勒松每一张作品并为他著书立传……

9月18日是阿苏林第一次来到中国,为了参加一场纪念法国著名记者阿尔伯特·伦敦的交流活动,为中国读者解开这位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传奇记者之死的真相。令人意外的是,关于这位伟大记者对法国新闻业界的价值观影响的讨论却成为此行的亮点所在。

最伟大记者的离奇死亡

81年之后,当人们再次谈论起阿尔伯特·伦敦所遭遇的那场海难时,各种阴谋论依旧不绝于耳。皮埃尔·阿苏林似乎在为人们寻找一个可以相信的唯一答案,所以他开始了调查。

这位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记者对皮埃尔有着非凡的含义,“之所以写作《阿尔伯特·伦敦传》就是为了向他表达自己的敬意与感谢”。皮埃尔向记者介绍说:“当时我是在《法兰西晚报》工作,我发现我的很多同事都会背诵阿尔伯特作品中的一些片段。有时候晚上,我们一边说笑一边背诵他报道中的片段。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对于很多人而言,阿尔伯特就是我们新闻业界的一位前辈大师。”

1932年,阿尔伯特·伦敦完成在中国的采访之后匆匆赶上返回法国的乔治号蒸汽船,却因轮船发生火灾而命丧红海,同他一起沉落海底的还有传说中关于旧中国的敏感新闻调查。当年,关于阿尔伯特死亡的消息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各种猜测浮出水面,这场茫茫大海上的火灾是一场为掩盖军事机密而被精心策划的阴谋?或只是一个意外?在详细翻阅了当时的各种调查资料,亲自走访了事故的亲历者后,皮埃尔·阿苏林似乎找到了关于这位传奇记者的死亡真相:“事故的原因看起来十分简单,一等舱的电线发生短路引发火灾。由于船体采用的木质结构,火势蔓延非常迅速。事发深夜,监管人员因为害怕吵醒船长而没有及时通报。很多人被迫跳入水中避难,当时有水手看见了阿尔伯特在水中呼救。最终,他不幸成为遇难者。”

用事实让历史说话

人们之所以抗拒这样简单的事实,是因为在邮轮上,还发生了另一桩更加偶然的怪事,阿苏林继续说道:“在这之前阿尔伯特在船上认识了一对企业家夫妻,他们将在意大利下船乘飞机回巴黎。为了将报道尽快地发回到法国,阿尔伯特将报道材料交给了这对夫妻。但是这对夫妻的私人飞机也遭遇了空难,调查资料失踪。这为人们的猜测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甚至有人称这是墨索里尼领导的法西斯和旧中国的毒品贩运商勾结起来暗杀阿尔伯特。即使到了今天,依旧会有许多人跳出来给出各种真相,但其实都缺乏证据。因为,我阅读了保险公司对这次事件的长达80页的调查卷宗。他们在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并且询问了所有的水手和机械师,包括当时参与救援的人员。原因非常明了,就是一次意外。”

在阿苏林看来如果有人企图暗杀阿尔伯特的话,不必大费周章:“阿尔伯特在上海的那两个月经常晚上在大街行走,只要一颗子弹就够了,并且也不会有任何调查。以一艘邮轮的沉没来作为杀死他的代价未免太荒唐。”

“文学化新闻”让法国人很挫败

“阿尔伯特·伦敦倡导将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结合起来的精神我非常欣赏,这也是法国新闻报道很大的特点。很多英美记者会说法国对新闻的处理太自由了,但实际上,尽管融入了文学的元素,阿尔伯特·伦敦非常尊重事实,对于所报道的新闻会进行多次的核实。”皮埃尔·阿苏林在谈到阿尔伯特为法国新闻界留下的财富时,认为除了他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人道主义精神,还有就是他在新闻报道当中运用的文学化处理手法,“人们常常批评法国新闻报道特别是深度报道的写作与文学过于接近。这可能是阿尔伯特·伦敦留在法国新闻界的烙印。”

蒲皓琳女士是1997年阿尔伯特·伦敦奖(法国新闻界的最高荣誉)的得主。作为《观点》周刊驻中国的记者,她也加入了这次关于阿尔伯特·伦敦精神遗产的讨论中。在这位法国《观点》周刊的资深记者看来“在与别的国家相比,特别是与英美业界的比较中,人们总是推崇他们的可靠与客观。但是对于法国式的报道而言,我们总是试图在确认事实之后,在写作上对文笔有着更高的追求。在一些英文报道中,也存在着这样的特点,但是他们更多地切入事实,但是我们更喜欢去讲述故事。从这一点而言,我们和中国的新闻界更加接近”。

蒲皓琳女士

客观与诚实的界限引发争议

作为记者和纪实文学作家,皮埃尔·阿苏林大方地承认自己的传记写作中会掺杂虚构成分。在他看来,“真相这个词应该是属于小说领域,而精确这个词才属于记者行业,我们是不断的核对核准一些事实,这样才能感到尽到了责任”。

与阿苏林感受完全不一样,蒲皓琳这位昔日的战地记者表示:“关于真相和精确这两个词,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来说,我更倾向于说客观性。原则上所有的记者都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地去趋向于客观,但是作为记者,我经常会有一种挫败感。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办法达到自己想要实现的这种客观。有时候是因为不具备足够多的资料,还需要进行更深刻的研究,有时候是因为客观条件,比方说新情况不断地出现,调查时间太长,报社领导不同意等。”

讨论的结尾,皮埃尔·阿苏林依旧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比起客观这个词我更倾向于用诚实这个词。这是作为记者相对于自己的良知来说的一种诚实。而客观这个词,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悖论。虽然它不存在,但是人们总是试图去达到客观。为什么说它不存在呢?因为可以说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称之为客观的方式可用来描述一个事件。因为所有的这些事件都是经过我们各自的感性的筛选之后写出来的,我们对这些事件都有自己的一个诠释,只能说客观是我们试图达到的一个目标而已”。

蒲皓琳用了一个身边的实例作为这场辩论的结尾:“我有一位摄影师朋友,他在中国举办过好几次摄影展览。有一天他想在展览当中挂一个照片,那是他特别喜欢的一张照片,但是他却告诉人们不要把那个挂上去,因为他说的是我们应该接受事物是什么样子而不是我们希望其所是的样子”。

“别相信维基百科!”

剪裁得体的西装、字斟句酌的谈吐,阿苏林会对你微笑,然后以合适的力道握住你的手……阿苏林会时不时地会将眼球鼓出来,做出一些孩子般让人发笑的表情。不过,当他沉默时,又似乎散发着难以触碰的气质。活动结束后,重青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阿苏林正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用真诚去打动采访对象

重青:您为加斯东·伽利玛和亨利·布勒松编写传记,但是他们都是极其注重隐私的人。例如伽利玛生前就抗拒回忆录,而布勒松在牛津大学参加授予学位的典礼时,为了避免曝光在脸上贴了一张白纸上台。您要如何才能搜集到关于他们的资料呢?

阿苏林:布勒松是个例外,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我有幸翻阅了他所有的照片和一些信件,甚至笔记,当然我也会注意为他保留那些不想外泄的秘密。

至于伽利玛,他的传记写作进行得十分困难。因为他只公布了一些出版社的数据,除此之外,人们对他知之甚少。不过,我还是努力地去采访了他的朋友、亲人甚至敌人,尽可能地去搜集他的资料。你可以看到在《加斯东·伽利玛传》的附录中,那些书籍和报刊、档案的名字写满了好几页纸。

重青:您去采访他们的朋友和亲人,甚至敌人,那么您如何说服他们接受采访,或者为您提供那些私密的材料呢?

阿苏林:我看着他们的眼睛说就像现在我看着你这样说:‘看吧!我是个好人,我不会做坏事’(笑)。我总是想办法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他们。另外,我之前为比利时作家乔治·西默农写过了传记,我会带着这本传记去见他们。他们了解我之后,最终他们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喜欢历史真实基础上的虚构性作品

重青:在您的记者生涯中,有没有不可以接近的真相?

阿苏林:当然会有,对所有的记者而言,在职业生涯中都会碰到有一些事情是大家的禁忌。有些秘密是人们想要刻意隐瞒的,那身为记者,他们的职责就是要把这些给揭露出来,这个是他们遇到的必然的障碍。

重青:在写作传记作品时,是否会将自己对主人公的喜好见诸于笔端?在写过的这些人物传记中,最喜欢的是谁?

阿苏林:我当然是尽可能不要表露出个人的喜好,尽力能够客观一些,但是有时候还是难以避免的。另外,我喜欢我笔下所有的这些人物,就像一个父亲喜欢他所有的孩子一样。

重青:文学讲究一个故事性,但纪实又讲究一个真实性,那您如何处理这个故事性和真实性之间的关系呢?在您的纪实文学中会有虚构的部分吗?

阿苏林:我写过纯虚构的故事性小说。但是我的作品中有一些是纪实的,我更感兴趣的是建立在历史的基础之上的一些虚构性的作品,所以我的方向就是往这个方向去发展,就是有一定历史真实基础之上的一些虚构作品。

但是,不管我写的是小说还是传记,我只是在从事一项调查。我想知道在这个人物背后到底是什么在推动他发生这样的演进,究竟是什么使他变成了现在这样,这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我试图在寻找他们生命中的钥匙,帮助我打开他们生活的门,让我进入其中去了解他生活中的其他内容。

重青:您在2003年的时候曾撰文表示法国知识分子之间已经没有办法交流了,因为他们评判作品的好坏是看作者在哪个阵营。现在还是这样吗?

阿苏林:有所改善,但是现在法国还是有很多争论。法国是有对话传统的国家,只不过现在跟“萨特时代”相比对话少一些。网络把人们谈话的这个场所转移了,过去我们在咖啡厅交谈,现在在网络上交谈。

好奇心和尊重事实是记者的基本素质

重青:您2007年在博客发表了多篇文章抨击维基百科,当时是一个什么情况?

阿苏林:不仅是2007年,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提出这样的警示。维基百科的存在虽然为我们提供了一些便利和服务,我们在生活中也慢慢适应它了。但是我想要提醒人们,你并不知道维基百科的这些词条撰写人是谁,他们是不是有可靠的资料来源。另外这些资料没有进行一个有效的分类,这就存在很多问题,实际上它存在着被操纵被工具化的空间。

重青:您以前写了一篇报道叫《你无权阅读这些书》讲的是关于禁书的问题,那您如何看待这些禁忌?

阿苏林:我认为记者的职责就是揭露那些被隐藏的东西,既然有一些书是禁止人们去阅读的,那么对记者来说,他的任务就是要向人们进行报道,告诉人们为什么我们会被禁止读这些书。

重青:一个记者应该具备哪些素质?

阿苏林:虽然现在手机、网络等新技术给新闻报道带来很多新的变化,但我相信这种尊重事实的精神会一直流传下来,这是记者的职业道德。另外在阿尔伯特身上,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词,也是我在法国巴黎政治学院的新闻系授课时对我的学生所强调的那样,一定要保持好奇心。我曾经对我的学生说道:“如果你没有好奇心也没有关系,但是你得换个职业。”缺乏好奇心的人是无法在新闻行业走得太远,好奇心是这个职业最基本的要求。只有好奇,你才会试图去寻找被隐藏的真相。

重青:最后谈谈您对中国的印象吧……

阿苏林:我很难回答您这个问题,我来中国还不到24小时。在来中国前,我只认识一个中国朋友,他叫张充仁,是著名雕塑家和画家,也是《丁丁历险记》系列中的中国向导“张”的原型,他在欧洲,几乎人尽皆知。但是他非常随和,他来到我家直接就抱着我的女儿放在他的腿上为她画《丁丁历险记》中的蓝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