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05-文化·记录-“草莽艺人”十年镜况

日期:09-23  来源:重庆青年报

“草莽艺人”十年镜况

镜头下的中国北方民间艺术

瞽书、丝弦、晋曲、线偶、乱弹……当这些名词已日渐变得生疏,表演这些艺术的人们亦被边缘化。在中国北方的许多城镇和乡村,这些来自民间的艺人出没于各个剧院、夜总会甚至洗浴中心,摄影师田川给这群人取了个颇具“水浒”色彩的名字,叫作“草莽艺人”。

田川通过影像与文字,把这群人的故事写成书。在他眼中,生于草莽死于草莽不仅仅是这些民间艺人的结局,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结局……


资料图

十年:从5000到8000册

十多年前,田川从东京学习完纪录片拍摄后回国,正处于“待业”状态的他,开始顺着北方寻找民间文化和草莽艺人。

田川指出,“其实当时写书的主要目的是找自己。我是想顺着这些来自民间的艺术,找到我自己。就像每个保安看到陌生人就会问:你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因为回国后的我已经变了,我要用从国外带回来的新眼光,来看中国的现实”。

于是,田川以“公路小说”的最初构想开始了他的北方之旅。他将沿途摄影的作品和文字寄给了杂志社。2000年,杨全强在江苏担任《光与影》杂志的编辑期间,收到了田川的投稿,后来杂志社倒闭,杨全强提议将田川的照片和文字整理成书出版。2002年初,《草莽艺人》面市,印数为5125册。

2013年3月,《草莽艺人》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再版。这本几乎被尘封了近10年的书,再度回到读者的视野。书中记载了11种北方的民间艺术,比如二人转、丝弦、瞽书、皮影、河北梆子等,从事这些艺术表演的人被田川称为“草莽艺人”。田川认为,这是一帮来自民间的艺人,他们的演出原始而粗野,这些艺术行将消失,它们以某种姿态卑微而顽强地延续着,这正是他要找的记录对象。

当时江苏文艺出版社跟田川签约《草莽艺人》的合同期限是十年,到2013年这本书又回归了“自由身”。杨全强补充道:“后来我去了别的出版社工作,并且我个人比较喜欢这本书,所以想重做一下,因为当年的读者跟现在的读者不一样。”

在杨全强看来,这是一本盗版商不可能会“看上”的小众书籍。“当年的销量只有几千册,它不属于畅销书。今年的再版有8000册,如果疯狂地炒作,那么印两三万册也可以,但是很难对这样一本书投入太多精力去炒作,而且也不见得能够炒作出来。”杨全强如是说。


二人转演员董连海在后台为自己化妆

寻找:不速之客等待戈多

2000年春天,田川开始了他对北方民间文化的寻找之旅,整个过程为期一年多。用田川的话来说,他最初设想的是要寻找一些体制以外的“草莽艺人”。“寻找的方式是多种结合的,有一开始已经在北京先联系好,或者大概知道什么地方有艺人,然后再去。也有去一个地方后再沿途随机寻找的。”田川如是说。

对于这些草莽艺人和他们的管理者而言,田川是一个不速之客。田川觉得,这些人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诧异,甚至会怀疑他的身份和他来的动机,似乎这样的艺术还有陌生人专门来关注是一件非常奇异的事。

在多次被评为年度华人百名公共知识分子的余世存眼中,草莽艺人们几乎多是自生自灭的,于是对田川的“闯入”感到意外合乎情理。“近几十年来数次城市化的果实跟他们无缘,一如跟农民无缘,相反,城市对农村的判决、支解、污染,使得艺人们跟农民共命运。农民稍宽裕时,他们有戏唱;农民收成不好或只在家守着电视看城市秀时,他们就只有放下身段,另谋生路。”余世存如是说。

2000年初,田川原本打算去侯马找皮影艺人,结果碰了钉子。吃了闭门羹的田川打算过黄河去陕西合阳看艺人。去合阳的路上,一个很脏的长途车把田川扔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田川很偶然地碰到一个老年戏曲爱好者,通过老人找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又带着田川去找艺人。结果田川发现那个开着一间小卖部的人就是当地一个剧团的团长。

“实际上那个剧团早就解散了,但是它形式上还存在着。比如地方政府在接待一些外来考察的人员时,会把他们又请出来表演,办一些类似地方堂会的演出,以证明这种传统文化保存得还不错。”田川如是说。

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田川醉心于这样的寻找,因为“你不知道这样的寻找会是什么结果,甚至你等的人会不会出现。就像等待戈多一样充满各种可能,寻找比艺人的故事更有意思。”


平遥瞽书艺人

河北“老梆子”演员庚哥在抽烟

拍摄:黑白影像简单纯粹

当田川找到了自己想要记录的对象,接下来便要开始与拍摄对象交流,甚至是一番“交恶”。2000年冬天,长春下起了第一场大雪时,田川来到了这座城市。长春的戏院、剧场、夜总会甚至是洗浴中心,总会有一群二人转演员在舞台上忙活着。在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脚下满地的垃圾,厕所里都是呕吐物痕迹的戏院里,田川找到了二人转艺人。

当田川拿起相机对着二人转演员按下快门时,几个人把他的相机抢走了,抢走相机的人对他说:“你不能那么拍。你是干什么的?要看就踏踏实实看,看完再说。”演出结束后,田川去找那帮人解释,解释完了那帮人才把相机还给他。

“我想去后台拍摄二人转的艺人,但是工作人员根本不让我进去。所有的场子组织都非常严密,陌生人根本就‘打’不进去,谁也不知道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就不让你拍,你无法拍到好照片,后来我灰头土脸回到北京。”田川补充说。

一方面,田川通过报社的朋友,给了一封介绍信,联系上二人转体制内的院团。另一方面又通过朋友找到了民营二人转的幕后组织者,于是田川的二人转“单元”得以完成。

在这过程中,田川看到了二人转艺人为谋生不得不说荤段子的辛酸,他们在台下还要研究今天这个(段子)叫彩那个(段子)不叫彩。这些民营二人转演员大多只是中小学文化,他们创作的段子主要来源于《故事会》、网络和道听途说。

田川用黑白摄影记录了这些艺人。杨全强认为,“只有极少数大师可以拍彩色的,这个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是美学层面的问题,黑白照片更有艺术审美的质感”。

田川在日本开始用莱卡相机拍照,“当时因为太寂寞了,最寂寞的人都会去拍照片。因为洗照片很贵,并且黑白相对是自己能控制的。彩色的照片,你很难控制它,你要的色调,基本能力达不到就无法表达出来,而且我觉得黑白已经足够表达了。”田川坦言。



雁门晋曲艺人合影

一名正在织毛衣的河北“老梆子”演员(右)

离开:大部分时候是过客

在田川眼中,对每一次的寻找而言,他只是个过客。田川说:“当时我也没有托朋友帮我打听,因为我刚开始想写的是一本类似公路小说的书,我觉得找着没找着都无所谓。我不是戏曲爱好者,也不是戏曲研究着,我也不想把它仅仅限定为一个戏曲类的书籍”。

大部分时候,田川是一个人默默离开的,坐着长途汽车或火车,背上自己的行李和摄影工具等,给艺人们打声招呼就默默地离开,基本上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挽留。杨全强认为,“因为艺人们忙于生计,无暇顾忌他的离开。而且艺人们也知道,田川的到来并不能彻底改变他们的生存现状。”

2000年春天,田川在咸阳打听到当地有很多票友喜欢唱戏,于是想找那种特别原始特别粗野的演出形式,结果在当地什么也没有找到,然后就打算往回走。到在回去的路上,田川租了一个车子。结果每过一个村子都设一个卡,村民们拿着锄头什么的找他收钱,不给钱就不让过。“正常的路全都被弄块假牌子或者石头之类的封上了。你要回去就必须经过他们村,一到每个村必须交10块或者20块钱。我觉得非常恐怖,不能再往西走了,筋疲力尽之后这趟就这么回来了。”这是田川记忆中一次无奈的离开。

田川指出,“我曾经跟过一个河北的丝弦剧团,跟了半年多,从秋天开始一直跟到春天,中间只有夏天没跟。他们吃面你也跟着吃面,他们睡地上你也睡在地上,后来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他们的一员,我的离开甚至让他们感到有些不习惯。离开河北的那天,丝弦的艺人们送我到火车站。后来丝弦艺人到北京来买锣,他们找到了我,我陪着他们一起买锣。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走马观花式的,我只是个过客。”


资料图

尾声:生于草莽死于草莽

在这10年里,田川鲜少再去当年的那些地方寻觅草莽艺人的踪迹。“因为这类型的故事并不复杂,基本可以预见结局,又或者这10年来他们依旧延续着当初的那种状态,只不过日渐式微的程度有所加深而已。我认为没有必要刻意再去找寻他们,而且不排除有的艺人可能已经找不到了。”田川解释道。

在读者严杰夫看来,“随着近代以来,农业中国的社会结构发生了剧烈变动,再加上新娱乐形式层出不穷地侵入民众生活中,维持民间艺术的土壤开始瓦解,曾经活跃于农村广阔天地里的草根艺术逐渐式微,继而终于成为旧乡土社会在现代社会留下的少数几片阴影”。

“作者不提供答案,他只提供了照相机里的材料。近十亿农民和生活在其中的艺人如何改进卧房、浴室、厕所?没有答案。”余世存指出。田川表示,“我写了很多艺人以外的细节。比如,当一个领导意气风发地在台上讲话,‘指点江山’之后,同样要回到那个地方上没有手纸、满地屎尿的厕所。这是文明吗?不管GDP是多少,你都要上那样的厕所,我觉得这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中国的古籍里,宋朝时候的厕所是什么样的?把一些细节的东西放长远点看,实际上就能看到我们的文明是怎么样一点一点地衰落。”

余世存认为,“虽然在农民阶级注定衰败的现代社会,这群草莽艺人也注定命若琴弦;但艺人们仍坚韧地活着,用田川的话,待着。他们有自己的东西,有那么一点难登大雅之堂或都市舞台的玩意儿,那点儿玩意儿足够他们惨淡经营,足够他们一生都耗在其中,足够他们给乡亲邻里带来快乐”。

田川觉得,生于草莽死于草莽,是这些民间艺人们难逃的结局,但这并不可悲。“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其实我写这本书虽然十年过去了,但在这十年里,我感觉不到任何人知道我写过这本书。没必要为民间艺术的消失感到沮丧。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没有人知道你怎么来,什么时候走,我相信99%的人都是这样的。”田川补充道。

文/重青记者 李诗洋 图由南京大学出版社提供(摄影/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