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运存与废
纷扰半月的第12届全运会,已在本月12日宣布落幕。这个中国体坛年度第一盛会,尽管占据了各大电视台体育频道的大量时段,且有“全运收视超奥运欧冠”这等反常识“事实数据”,全运会却已越来越失去新闻价值。整个全运会,除了对孙杨、叶诗文等少数大牌的持续追星,媒体更津津乐道的是各类曝光:橄榄球0比71,足球场再现2比2,花游姐妹控诉会,马拉松泳赛水下肉搏,赛马场给马蹄钉钉子……反而本该是最大正餐的奖牌排行、省市间的座次等焦点,毫无奥运时中国军团又攫金多少的那种扣人心弦。
这是极其矛盾的——一方面,媒体显然对“正餐”毫无兴趣,各大网站报章充斥着各类批评指责(其实无非是“全运会劳民伤财”老调重弹),恨不得天天花巨大篇幅大声疾呼“我们没有兴趣!”但另一方面,分明又很有兴趣,尤其是“阴暗面”又曝光时。比如花游姐妹控诉会,蒋氏姐妹及其指控对手到底实力如何,水平发挥如何,奥运、世锦赛、全运会评分又有何差异,这些都无人在意(反正中国在乎花游的也没几个),最重要的是“又有人喊冤了,且是大牌”,这就足够了。
《体坛周报》主笔梁熙明

9月5日,双胞胎运动员蒋文文、蒋婷婷召开新闻发布会,就在全运会上仅获花游双人项目铜牌一事含泪申诉,并宣布退役

9月3日, 全运会女子7人制橄榄球决赛, 北京队由于对裁判将两名球员罚出场不满决定放弃比赛,最终以0比71不敌山东队
1.一棵摇钱树
其实,早在1998年,全国人大即有提案,建议取消全运会,理由是全运会属计划经济产物,而中国体育、尤其主流项目越来越依托市场导向,全运越来越显得格格不入。但现实中,全运又是中国体育,特别是无法市场化的非主流项目的强力靠山,而这些项目往往又是中国奥运“铁牌仓”(即举重、体操、跳水、射击),一旦取消全运,姑且不论一大批体育工作者失业下岗后带来的社会动荡,中国体育将立即崩盘,中国在奥运金牌榜上的位置将立即堕落为末流,这又是中国全民断然无法接受的。体育仍是中国民众情绪的一个宣泄口,1988年兵败汉城奥运会的阴影太大,由此带来的社会反响太消极,令人谈虎色变,心有余悸。
事实上,部分“国际主流项目”,即足球与篮球,在与全运举国体制脱钩、进行职业化改革后(全运会已非男足男篮国内最重要、最高水平赛事),陷入了深重的灾难。中国足球的职业化改革彻底破产,整个行业完全因陷入黑假而失控,国家级球队到了不敌泰国、东帝汶的地步,而且绝非“轻敌”,绝非实力本占优而爆冷,是真的实力不如对手,使出吃奶的劲头硬是打不过!而中国男篮在出了世纪难得的天才姚明之后,战绩上并未取得质的突破,姚明一退立即急衰,亚锦赛刚刚创下最差战绩。CBA种种争议黑幕,明显步甲A中超后尘。
而且,人大议案取消全运的理由是“劳民伤财,纯属浪费”,网络无良推手推波助澜,无知者起哄,动辄指责“浪费纳税人钱财”(时至今日以此论痛责中国足球的无知者依然大有人在)。实际恰恰相反,全运会依然是棵巨大的摇钱树。这当然不是指票房,全运票房惨不忍睹,许多项目观众基本就是工作人员与采访记者,运营上众多赞助也难填亏空,全运真正的大头是配套设施开发给当地政府带来的巨额收入。若非全运,难以批地,而这才是真金白银,与之相比,票房与运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才是全运会(以及其他综合性运动会如城运会、青运会、农运会)依然抢手,被各地方视为香饽饽的直接原因。
此外,全运金牌选手,虽阵仗不如奥运,但也是动辄重奖。昔日京沪女垒全运争金,一个全垒打定胜负,落败方有“一棒打飞一套房”之说。如此过多报道,给人印象似乎就是争金夺利,然而正因全运,地方体育局得以从体彩中收益分成,用于备战全运以及重奖金牌得主的钱,与体彩分成相比,仅仅九牛一毛。
因此无论是行业需求还是地方需求,从哪方面看,全运会都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这就成为中国体育界一大怪状:央视乃至各地方体育频道连篇累牍,现场则根本无人观战,清净得拍乌蝇,各网站报章继续大加鞭挞,曝光阴暗面,大有炸平庐山、扫除全运方解恨之意,而各地方为争夺全运主办抢得不亦乐乎。
2.改革年代前
早期全运会,是模仿苏联体制的产物。苏式最大特点是“大而全”,所有项目不论水平条件一律上马,首届全运会,广东有马术队,内蒙有赛艇队,颇有“蒙古海军”之风。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体育体现了强烈的时代特征。旧中国,大多数人民贫苦不堪,穷文富武,体育本身是有钱人家活动。在那个高小就算知识分子的年代,踢得起球首先要上得起学,是故解放初国脚多有辅仁背景。留学匈牙利的中国足球队,选拔条件先看家庭出身,是否根正苗红身家清白,有海外关系者一律排除。这一排除便刷掉不少城市“小资”。
留匈国脚亦称“国家红队”,红是当时中国最神圣颜色,未去成匈牙利的国脚只能屈居“国家白队”,打河北队旗号,先天低人一等。红队归国后全员照搬成北京队,但世预赛不敌印尼,似乎印证留匈提高有限。匈牙利主帅约瑟夫偏护留匈人员,传统劲旅八一队竟未召一人。首届全运,红(北京队)、白(河北队)均未染指金牌,魁首被解放军夺去,足以证明军队足球战力。
同时,直至上世纪80年代前,全运会一直在首都北京举行,这样一来,各代表团属下球队一把手就必须是党员(并非明文规定,但实际严格执行)。不过这样就给一些运动队带来了麻烦,球队主帅若非党员怎办?换!
前国家队主帅苏永舜回忆录中便透露,二运会广东足球队,原是他执掌,但他与助手龚伯强都不是党员,领导调来广州部队党员教练潘培根,但潘不知是避嫌还是避忌,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不训练不指挥不出谋划策,最终领导拍板,比赛计划、战术制定、临场指挥,潘、苏、龚一人一场轮流坐庄,且因为非党员,苏教头不在代表团编制内,球队住展览馆宾馆,苏教头住崇文门小旅馆,每日长途跋涉……这般折腾,战绩可想而知。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是当时主旨,“宁失一球,不伤一人”思维则被定格,60年代著名演员铁牛、陈述主演的喜剧片《球迷》便对此大力弘扬。70年代,国内球队与来华访问外队较量,领先之下往往要让一两球回去,以示友谊,这是当时不成文默契。乒乓为朝鲜让冠军已近公开,但足球场问题往往更复杂,老外头脑一根筋,哪懂领情?让球之后往往凶焰大涨,我队反不好控制。此类让球,全运也不鲜见,如三运会粤津之战,半场广东发挥上佳,3比0领先,领导便授意让球,球队担忧失控抗拒,高压之下接受。
政治因素甚至直接决定三运会分量最重的足球金牌,以空前绝后的“并列冠军”收尾。为何闹出广东辽宁双胞冠军,坊间有两种说法:一是江青现场观战,90分钟1比1战平,下面汇报规则要加时,素喜“反潮流”的江青便拍板并列;二是观战嘉宾中有不少德高望重的首长,年高体弱,考虑到天气寒冷,为照顾首长身体健康而取消加时。
3.默契球难止
1979年,中国重返奥运大家庭,中国体育陡然一变,全运也随之进入转型。在80年代初期,乒乓首度囊括世锦赛七冠,女排首夺世界杯,1982年新德里亚运中国首度压倒日本金牌称雄,这些都直接带动国内体育热,首度在北京之外举行的上海五运会,便成为全面展现中国体育实力的一个窗口。
从今天眼光看,五运会一些做法似乎是很可笑的——首创看台“精神文明拉拉队”,拉一些中学生不分对象只喊“运动员加油”,江湾八万人球场,还带跑道,秋风送爽一吹,可怜那点还在变声期的稚嫩声音能送出多远,正踢球的运动员又打得起几分精神?
东道主的好处是默认的——全运足球分组,上海队“运气好”抽到与广西、青海两支乙级队同组,这样必然造成有强队扎堆成超级死亡之组——解放军、辽宁、山东三支前全运冠军挤在一起。不过上海队当真了得,从小组第二轮加时2比0胜青海起,1/4决赛加时破北京,半决赛加时克解放军,决赛点球胜广东摘金,总共5场球有4场踢了加时——足足比别人多踢了120分钟,等于多踢一场带加时的比赛。没有老帅方仞秋运筹帷幄与球员拼搏精神,纵有东道之便又何以称雄?要知道上海球员一向以体力差、作风软闻名,可见全运并非一无是处,它确实能激发中国球员的超水平,对中国足球的推动不无裨益。
但上海这样一来,东道主“好签”便成默认。1987年广州六运会,广东队果然也“运气好”,抽到陕西、银鹰(银行系统代表,实为辽宁青年队)两支甲B队,而将辽宁、山东、上海三支前冠军队塞进超级死亡之组,于是全运史上最著名的假球案——“辽宁山东是一家,二比二平进前八”便因此诞生,这真是一报还一报,老天爷开玩笑——没有自己当东道主跟两支乙级最弱旅同组的超级好签,又何来日后被人做掉的超级死签?
六运会上辽鲁默契球,之所以成为专业时代第一大案,除了因为在全运舞台反响太大外,还在于两队太“胆肥”了,毕竟上海队也是国内“大佬”之一,“辽宁山东是一家”标语赫然打到看台上。反观五运会,河北队被京粤一场默契对攻4比3做掉后,声音便微弱得多,昔日国家白队沦落为如此小招牌,令人唏嘘。但此类默契,关键还在赛制,全运决赛圈是12队,一组三队两出线,若一队前两轮不能保证一胜一平,最后一轮必然要看人脸色。而作为举国第一赛事,全运事关教练球员评级评奖乃至挂靴出路,又如何要求别人“发扬风格”?
老天开了个更大的玩笑,26年后,当初痛骂辽宁山东“愚弄领导观众”的上海,又反过头来与辽宁联手,本届全运上演绎一出一模一样的“二比二”,将四川挤下水。
4.进入转型期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为与奥运战略接轨,全运连番重大改革。先是将举办年份从奥运前一年挪至后一年,奥运金牌带入全运,随即又开放转会,协议计分。此后奥运成绩带入全运,奖牌双计,超破世界纪录再加。
开放交流好处是明摆着的,且允许解放军运动员与原地方双计分。上世纪80年代著名报告文学《强国梦》便曾提及军队地方争夺人才,相持不下,国家游泳队重点苗子谷雨,辽宁八一来回抢。甚至出现谷雨在训练大院散步时,被一声招呼,大冬天一身单衣裹上军大衣,上了吉普开了就跑的情景。最终谷雨在再三折腾下(每个教练抢回去后都重新照自己那套练),终于湮没。军队运动员双计分后,无人敢再黑,反正其拿牌后地方也有份。
但奥运成绩带入的后遗症是没人想得到的——2012伦敦奥运,中国军团最令人不解的是一向为中国“铁牌”的女举,周俊竟然零分,根源便在奥运带牌带分。由于48公斤级为补偿湖南两度奥运让名额,给了湖南王明娟,而53公斤级湖北纪静有禁药前科,难以成行,全国实力第二的李萍又来自湖南,这意味着湖北向湖南连让两金,这如何肯?要知道女举中国优势之大,不但摘金妥妥,破纪录也当吃生菜。金牌加倍,破纪录还加!湖北连让两人,等于全运上向湖南送6块金牌,这还了得?故湖北宁可将肥肉烂在锅里也绝不出让。一个鼓励政策,下面执行起来最终变了味——十运会上,辽宁女柔奥运金主孙福明不到一分钟便败于解放军闫思睿之手,只因闫也是辽宁出身,孙既已奥运摘金,主动承让,这样闫之金牌辽宁也有份。
撇开女举这种“吃菜破纪录”,以及上世纪90年代中国女泳非常时期,真正在国际主流项目(说白了,田径游泳)上破纪录,全运高峰只有两个——1983五运会上朱建华跳高,以及1993七运会马家军爆发。朱建华三破世界纪录,其反响与女排乒乓等同,标志着正在开放中的中国重新走向世界的兴奋点,而马家军则代表着中国崛起的强劲势头。
不过用今天眼光看,这些纪录带有浓重的人为因素。朱建华是温室花朵,上海利用东道主之便,在朱建华比赛时“刚好”安排其他项目停下来,全场只等他一人,结果到了奥运,全场乱哄哄气氛中便再无感觉;而马家军虽创下神话,一纸《马家军调查》令其名声扫地,时至今日,虽无官方结论,但马家军昔日禁药及非人道手段种种秘辛,已是社会公认。
5.未来怎么办?
如今的全运,计分、算各地排名越来越复杂,事关选手教练大头收入,争金牌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国家虽几次三番重手打击兴奋剂,用药却是屡禁不止。罗雪娟“泳池不干净”言犹在耳,各地田径队,如四川、山西、河南又数次被举报囤药;马家军倒下后,孙英杰再起,十运再倒;女子1500米,山西队教练为刘青冲刺时被山东邢慧娜挤压下跪哭诉,斯文扫地;上海以假黑手段,十一运再夺足球金牌,打假扫黑时则已写入起诉书。
中国已成世界数一数二体育大国强国,地位心态目标早变。如今全运会届届曝光黑幕,屡屡被呼吁取消,但现实国情决定,全运仍有存在空间。当务之急是放宽排名机制,全运变迁史证明,宏观管理宜粗不宜细,过于复杂的计分,以及各种调控鼓励手段,到头来只会变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好心设想,下面执行起来必然走样,起不到设计者希冀的目的,反过来也会对奥运战略有消极影响。对体育界内部热衷、社会冷漠的内热外冷现象,也应予以重视,在票房运营上多加宣传扶持,让全运真正变成中国百姓喜闻乐见的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