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的艺术充满铜臭
你们会认为你们的艺术充满铜臭吗?
黄莎:有时候会有这个感觉。
李聃铭:我们会问,你们要不要吃饭。
林耀恒:不介意别人说我们把艺术拿来赚钱,但是这种批评也很少。
徐振邦:心如止水,我会跟自己说,我是一台有思想的打印机。

徐振邦的工作室摆满了他的创作,但在他对面,是一幅他正在画的“菜画”
雕塑厂厂长
做“菜雕”的命操城市雕塑的心

雕塑厂作品《藏系黄财神》

24岁的黄莎在雕塑工地上
“干活的时候,我觉得我跟民工没什么两样,一样脏兮兮的,一样说话粗俗。但每次在与高端客户沟通的时候,在做设计的时候,我会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已经不是艺术家,我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有点艺术气息、没事就画点油画的、普通的商人。”在黄莎的连成雕塑厂里,陈列着与旁边其他雕塑厂大同小异的小石雕,传统的石狮、石观音、石佛等,门面里间她的办公室简单到有些简陋,因为外面随时都有的石雕作业,桌椅上的灰尘总也拭不干净。
她至今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两年前她考研考上了。由于想早日回家开雕塑厂,她拒绝了继续读研。
2011年8月,黄莎用自己大学四年代课等赚的钱共6万元正式启动自己的雕塑厂。12月,厂里接到第一个单子,为铜梁一个寺庙做两块功德碑。黄莎做了四个设计方案,前三个都很有设计理念,分别是尖塔、石亭、石托等不同的造型。最终客户因经费预算的原因选择了最便宜也是最简单的方案四——将字以浮雕的形式写在寺庙的墙上。“当时内心有点小失望,原来艺术跟商业结合就要放弃这么多艺术的东西。”
第二年6月,黄莎申办的微企执照办好时,办厂的成本已经全部收回并且开始盈利了。可是细数自己接过的单子,能交给自己设计的实在少得可怜,仅占30%。除开那些传统的、不需要设计的石狮子和广场龙柱,其他的设计也不过是栏杆浮雕等。就连目前最满意的渝北某中学的群雕《问道》也是与一位美院老师合作设计的。不过,那一单给他们带来了30万元的利润。
黄莎目前以做“菜雕”(市场需要的、不具唯一性的雕塑作品)为主,尽管有时候会被一些不懂设计的同行骗去自己熬夜三天画出的设计图,也总是忙到凌晨,她仍不后悔这样的选择。
黄莎的商业目标是让连成雕塑厂走上以城市雕塑为主的经营道路。“只有独一无二的城市雕塑,才是我们最想设计的。我要是能做一个城市雕塑,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是当年那个休学考美院的彝族女孩关于雕塑最终的梦想。“因为那样的雕塑,即使我死了也会留下。”她说完,望向了门外,好像那一天就快要来临。
陶艺微企
带着艺术的包袱做商业

“茶言陶语”合伙人李洲洲、李聃铭、林耀恒

“茶言陶语”的产品
“艺术是什么?就是提高人的生活水平,我做这个就是为了提高我的生活水平,也借此提高他们的审美水平,他买我的东西,他的审美会越来越好,也不影响使用。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林耀恒本来已经对微企失去了信心,大一的时候,他在一家微企里面做事,看到“他们唯一的收入就是参加比赛,创业大赛、策划比赛,除了老师手头上的一些活儿以外,基本没有对外的业务”,但是当学校第二批微企开始申请的时候他和李聃铭、李洲洲还是去了。“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让我觉得还有点档次的事情,至少我做着心里舒服。”他说。
四个人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线,林耀恒说,“美院很多人想法很野蛮,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但真正的商业应该把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他们花了一年的时间去准备和学习如何办微企。在主营业务方面,他们否定了原计划的品牌路线,决定先开一个以手工陶艺制品售卖和定制为主要业务的陶艺馆。为防止“一单业务也没有就无法生存”的情况,他们把陶艺馆做成了一个水吧。“平时仅水吧的收入就可以补贴经营成本,有时还有盈余。”
他们研究产品的摆放位置,研究不同客户群体的需求,遗憾的是,他们仍会被商业所伤害。在一次与朋友的朋友合作中,他们没有签订合约,导致款项一直被拖欠。“最终钱要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很后怕,要是真的拿不到,我们拿他没办法。”李聃铭说。从那以后,他们无论大小业务都会签订合同。但是,遇到很大的订单,他们还是会因不熟悉其中的商业细则而拒绝。
“考研是我们目前最触手可及的、最好的平台,也是最有利的保证。”林耀恒称,他们四个人都要读研,其中一个现已考上。李聃铭认为自己考研不是想回归纯艺术,他依然很想干企业,顶多“一边当企业老板,一边在自己的别墅里做陶艺”。他说:“我们要吃饭,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何谈去做东西?”
“尽管在做企业,我觉得我们还是有艺术的包袱,我们至少没有去卖衣服、卖房子、开轻轨,我们还在做与艺术相关的事。我认为商业与艺术是没有冲突的。”林耀恒总结道。
“菜画”工作室
仅仅是为了生活费

徐振邦照着客户带来的报纸画的菜画
“除非真的是生活费紧缺,否则我是不愿意接这样的画的。”
徐振邦正在画一幅《长城》,接到这个单子的那天,正在愁自己的房租。跟着客户去家中考察后,他建议可在客厅、餐厅、走廊尽头各放一幅画。长城这幅将挂在餐厅,图片是客户选的一张报纸上的摄影作品。客户很早就汇来的第一笔订金,刚好解决了他的房租。这样一单,他和他的小伙伴将获得每人八千元的报酬。
这个川美油画系刚毕业的男生,是从大三末的时候开始接一些这样的“活”,帮客户画“菜画”。“它不是主观创作,而且最大的问题就是颜色太显眼、构图太单一,主题也无非是山、树、瀑布、迎客松、美女、奔马、欧洲室外风景等”。
“我一开始很抗拒,抗拒的原因不是丢脸,而是它实在和我们的专业性相差得太远。比如我们接受的教育是这样的,客户突然要让我们画个大红大绿或者大红大紫。我们接受的教育是要创作比较先锋的作品,单一地回归这样单纯写实的风景,会让我们觉得有点手脚不听使唤。我们明知道,这块的颜色是不可以这么用的,但客户要求是要那种效果”。
同学之间并没有人歧视徐振邦,“大家都懂,你肯定是真的有困难,才会去画”。徐振邦也会控制着自己接活的量,“毕竟,谁也不想以后别人介绍你的时候说‘他以前是画菜画为主的’,我也不可能把这些画放进我的画册里。”
他刚刚考上油画系的研究生,计划在未来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参加展览,走纯艺术道路,但他也不否认,可能会去开一个做油画定制的画廊或者机构。
“艺术与商业是可以结合的,国外的设计师能把艺术用很好的手段去还原出来,以新奇的角度改变大众的眼光。我想,做艺术
不是为了迎合,而是要用自己的眼光去改变别人的视角。”他说。不过在实现这一切之前,那种“连续画一个星期“菜画”,画到想吐、两天不想进工作室”的生活依旧有单曲循环的可能。
纯艺术
不接纳、不歧视商业化艺术
近日,《十画——2013青年艺术家邀请展》正在重庆天地佳想安善美术馆展览,展出的是四川美术学院2003级油画系同学的部分作品。据知情人士透露,当年一起学画的70位同学,十年后只剩下40多人还在创作,且只有15人在做职业艺术家。
结合以上三个案例,我们试图找到这背后的寓意。一些美院毕业生,没有像大部分同学那样转行,而是带着对艺术深重的“包袱”,在艺术市场的边边角角生存,在梦想和现实中探索。我们如何去看待他们的角色?来听听重庆策展人田萌和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研究员马健的回答。
记者:艺术类毕业生用自己所学去开公司、接活等,算不算“艺术与商业”的结合?

马健:当然算是“艺术与商业”的结合,而且是“艺术生活化”的重要方式。艺术与商业是可以结合的。并不是说,商业上成功的艺术就一定不是好的艺术。那种认为艺术与商业不能结合的想法是种病态的想法。

田萌:你这里所说的“艺术”应该是一种泛指,而不是作为学术研究的对象。“开公司”、“接活”是不是“艺术与商业”的结合,这应该取决于其公司经营的内容、接活的性质。也许,我们可以这么理解,毕业生毕业之初,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依靠自己作品的销售来生活,那么他们就不得不通过其他一些方式让自己的生活继续下去,“开公司”、“接活”可能与艺术有关,也可以无关。如果说你所说的艺术是作为学术研究的对象,这也与市场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们知道,今天的艺术系统中,艺术家作为创作者而潜心于其作品的思想与创作,而市场则是另一种角色。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艺术的归艺术、市场的归市场。
记者:这样的选择对他们未来走纯艺术道路有什么不利或者有利的影响?
马健:既然是艺术商业活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市场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很难随心所欲地走所谓的纯艺术道路。因为作品必须考虑市场的反应,有利的一面则是,由于创作者更了解收藏者的偏好,因此,可能更容易创作出受欢迎的作品。
田萌:有些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开公司是为了赚钱,为了生活,那他就会将公司经营得很好,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继续思考和创作以个人意志为主导的艺术。有些人并不清楚想要什么,于是总是把解决生活的手段混淆为所谓的艺术,最后是离其最初的初衷渐行渐远。所以,不利与有利只是取决于每个人的行为,而不能简单粗暴地去谈商业之于艺术的影响。
记者:他们是否属于艺术市场的一部分?算不算进入艺术市场?纯艺术领域对他们有歧视的态度吗?
马健:小企业、雕塑厂和油画制作,都是艺术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一环最大意义就是,能够满足不同的人对艺术的不同追求,提供艺术走进生活、融入生活的可能。我认为它们属于艺术市场,算进入了艺术市场。很多人对商业艺术不以为然,甚至存在歧视,但在我看来,这正是艺术走进生活和“艺术生活化”的重要方式和内容。
田萌:广泛意义上的艺术市场是有分层的,其对象和流通形式也有所不同,比如经纪人、画廊、拍卖会、艺博会等。对于很多普通消费者而言,“菜画”就是他们能接触到的艺术,他们当然会认为是艺术市场的一部分。而在业界,人们并不接纳“菜画”进入画廊、拍卖会和艺博会等。至于会不会歧视或者鄙视他们,我想也是因人而异吧。就我而言,我更愿意将这些行为理解为一种生存的手段。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存的方式的权利,我们不必对个人的生存方式给予道德上的审判。
记者:他们当中大多认为自己完成温饱以后总归是要回到纯艺术领域的,你认为他们是否还能走回来?
马健:这个不好说。我始终认为,艺术界并不需要那么多搞“纯艺术”的人。但各大艺术院校又招收了海量的美术类专业学生,因此,如果说纯艺术之路是座独木桥,那么,绝大多数人应该各走各的阳关道。
田萌:重要的不是你毕业时候对艺术有多大的梦想,而是你在多年以后,还是不是在做艺术。很多艺术毕业生刚毕业的时候都说会回归,但五年之后还剩下几个人在做艺术?十年之后呢?“离开”不是贬义的,这只是每个人对生活的一种选择而已。
文/重青记者 席郁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