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饿死了孩子?
9月6日,据南京市司法机关披露,备受关注的“饿死女童”事件涉案人乐燕因涉嫌故意杀人罪,已被南京市检查机关提起公诉。数月前,南京市江宁区两名女童因无人照料,被发现死在家中。案发时女童父亲李某正在服刑,女童母亲乐燕则在留下少量食物和水后不知所踪。回顾涉案各方,每个人看来都那么“可谅”。如今,乐燕再次怀孕,恐对判决产生影响。而她能否担负起母亲责任,使悲剧不致重演,才是当前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案发现场
请相关版权人联系本报索取稿酬
很难想象,这起悲剧会发生在沿海省份的省会城市。但确确实实,它发生了。2013年6月21日,注定是南京耻辱的一天。当然,这也是我们所有活着的成年人耻辱的一天。
在后来的采访中,我看见了两个小孩的遗体照片。此后,只要闭上眼睛,照片上的场景就会自动浮现。两个孩子躺在床上,身体已经腐烂,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前的肋骨。其中一个孩子的胸口上,还放着一只水壶。这只水壶,是她们的妈妈乐燕离家前,为她们留下的“水源”。
在没有完全腐烂的脸部,可以看得出,她们的眼睛是闭上的,像是睡着了,在做一个梦。
很希望,她们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做的是最美的梦。照片中的孩子已经不会动了,但我闭上眼睛,总能想象,她们活着的时候,那种活蹦乱跳的模样。
这样的时代,这起悲剧本不应该发生!
在事后的连续采访中,我也一直在追问,到底是谁制造了这场悲剧?
她们的妈妈乐燕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角色。
乐燕即将受到刑事处罚,但如果她有良知,道德上的自我谴责注定是一辈子的。但我怀疑,乐燕自己,是否有这个反省和自责的能力。
因为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她又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3个月。按时间推算,乐燕怀孕时候,正是两个孩子在床上慢慢饿死的时候。
至今,乐燕也不知道,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哪个男人的。
在采访过程中,我的脑海中,经常会出现两种画面,像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一样,交织放映、快闪不断。一个画面是,两个孩子,吃完了妈妈留下的蛋糕,喝光了妈妈留下的水,在封闭的屋子里拍门、呼叫,最后虚弱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而另一个画面,则是乐燕的,她在足疗店里“溜冰”,与不同的男人上床,拿了一把硬币,在赌博机里赌钱……一边是人伦中最惨烈的一幕,一边又是这花花世界最糜烂的一角……当自己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哭着喊着妈妈的时候,妈妈却在另外一个地方寻欢作乐。
一个缺乏良知和人类最基本情感的女人,让她能在未来的岁月里忏悔,这是一种奢侈。然而可笑的现实是,一个害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最终却因孩子救了她的命。
我们也试图在追寻这个悲剧的家庭根源。确实,乐燕很不幸。这个出生于1991年的女人(90后,原本应该称之为女孩才对。但她只能被称之为女人,因为包括肚子里的孩子在内,她已是第四次怀孕了。在怀上肚子里的孩子之前,她还堕过一次胎),如果她原本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么,22岁,正是青春活力充满阳光的年龄。在普通人的想象中,22岁的女孩,生活轨迹应该是这样子的:在大学校园里,和男友谈着恋爱;回家,绕膝在父母身边撒娇。正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年纪。
而乐燕从小没被宠爱过。她和死去的两个孩子一样,也是未婚生育的。对于她的家庭来说,乐燕就是多余的。
从出生那天起,乐燕就没有享受过母爱,被她的妈妈送到了外婆家抚养。她外婆是一个农民,不认字,显然也没有耐心带这个外孙女。
到乐燕四岁的时候,她的妈妈抱着她,把她送到乐家。因为在怀上乐燕的时候,她的妈妈正在跟乐家的“公子”同居。
最终,乐燕的爷爷收留了她。从4岁到14岁,整整抚养了她10年。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乐燕感觉到亲近的,就是爷爷。但她的爷爷也承认,在这个家庭中,乐燕永远是多余的。甚至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要在客厅临时搭一张床,到白天就拆除,因为太占地方。
悲剧发生后,乐燕的爷爷也在反思,“家庭确实很重要”。这个74岁的老人反复向我提及,“她从小没有享受过母爱,现在长大了,怎么会懂得把爱给自己的孩子呢?”
但显然,从14岁离家出走那年开始,乐燕就已经被这个家庭完全抛弃,再也回不去了。正像记者敲开乐家的门,乐燕的大伯一边关门、一边咆哮的一句话:“这个女人跟我们家毫无关系。”
我在采访时遭遇到的冷漠,乐燕说不定遭遇了整整10年。或许这也是造成乐燕情感冷漠的原因之一。
但这样的家庭根源,又应该责怪谁呢?对于乐家来说,抚养乐燕已经尽到了义务。而对于乐燕的妈妈来说,至少,乐燕没有像她的两个孩子一样被活活饿死。
更让乐燕耿耿于怀的是,她想要追究她妈妈的责任。因为在她看来,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她妈妈造成的。但至今,她妈妈也没有现身过。
在追寻个人和家庭的悲剧根源之外,我更多的也想反思这起悲剧的社会因素。确实,有太多太多的社会漏洞,在这起悲剧中暴露无遗。
比如,社区民警在这起事件中有错吗?乐燕所在社区的民警,至今都觉得委屈。因为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为了能够及时掌握乐燕的行踪,他每个星期都要跟乐燕联系,给她200元生活费,平时还要帮她买家居用品。而乐燕也向办案人员说,有时候她真的把社区民警当作父亲一样看待,从这位民警身上,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
社区有错吗?好多人都在指责,说早就应该剥夺乐燕的监护权,把孩子交给社区抚养。如果早一点做,也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但是,社区也委屈。因为根据现有法律,孩子的监护权无法剥夺。而社区每个月拿出一定的生活费来照顾乐燕和她的孩子,也已尽到责任了。
……
追寻了一圈,回到了原点,仿佛谁也没有错。乐燕错了吗?她从小没有享受过母爱,又沉迷在毒品中,已经没有基本的人性和情感,也不懂得忏悔和反思,给她再多的指责又有何用?
乐燕的家庭错了吗?好像也没有错。他们已经尽到了最基本的抚养义务,已经显出了足够的包容甚至怜悯。
那么,这个社会错了没有?仿佛也没有错!从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无法追究到任何人的责任。一圈反思下来,矛头最终又指向乐燕。
那么,这起悲剧,就让乐燕一个人承担吧。
想到这一点,我的内心突然充满悲凉。
这样的时代,或许,类似的悲剧不止这一起,如果还没找到错误的根源。
文/朱俊骏(作者系《现代快报》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