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一群观剧者的未完待续
黄渤饰演的福贵在《活着》中一次次面临人生与命运的博弈 IC 图
死亡是活着的终点
受访者:谢笃明年龄:37岁职业:医生
8月22日晚近7点,谢笃明开着他去年购置的福克斯来到重庆大剧院,等待他的将是此次话剧《活着》来渝的最后一场演出。“我是一名医生,对我来说,生死现在或许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看过《活着》这本小说,加上我特别想看看孟京辉如何诠释‘活着’这个命题,所以就来了。”谢笃明补充说。
学生时代的谢笃明,虽然解剖过很多已经消逝的生命,但对于直面“生与死”,依旧感到陌生。9年前,当第一个经他手的患者被诊断为肺癌晚期后,谢笃明那一晚上没有睡着。“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只能目睹患者耗尽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程,那种无力感和自责感几乎把我击垮。在那一刻我直观地感受到活着是死亡的起点,而死亡就是活着的终点,每个人都如此。”谢笃明坦言。
《活着》探讨的是人文方面的生命哲学,而医生探究的是生理方面的生命哲学,谢笃明同时还指出,“我对孟京辉的作品并不十分了解,看了话剧版的《活着》感觉基本上忠实于原著,这不免有点拾人牙慧的感觉。”
“袁泉穿着宽松的蓝布衣服,系着一条黄色围巾,一只手摸着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无表情。那一幕,袁泉扮演的家珍已经怀了孩子,家珍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贫苦的家庭、动荡的时代,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或许是种不幸。在我看来,她在这面镜子中,预见了这个孩子的未来,甚至这个孩子的一生,也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谢笃明如是说。
谢笃明在工作中,除了看到生命的消亡,也看见一些新生命的诞生。但在他看来,不是每个新生命的诞生都饱含着足够的希望与欢乐。“活着这个词其实多少有些沉重,活着只是相对死亡而言的一种存在。譬如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分三六九等,有人可以去最好的医院享受最好的呵护,而有人却只能在一些没有保障的非法诊所出生。《活着》其实也有一些道理,它告诉你一个人努力过、坚持过,但命运不一定会眷顾你。有人说生命是平等的,其实生命并不绝对平等,平等的是,每个人都终将死去。”
现在的生活只是生存
受访者:谭晓年龄:30岁职业:国企财务
“以前是时代带给了福贵这样的悲剧人生,但当代就没有时代悲剧了吗?……我们所谓的小清新、小文艺只是在自娱自乐。我们没有看到什么未来,所以我们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能指望社会带给我们多大的满足感、荣誉感。我觉得我们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谭晓是上海人,毕业后在上海一家国有企业财务部门工作,听上去不赖的“活着”的状态,事实上却充满了无奈。
虽然与大多数80后一样,谭晓并没有赶上动荡的时代,也没有遭受福贵人生中任何一项苦难,但她认为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享受”地活着。当年升学的时候,她与别人“拼爹”失败,去了一所不理想的学校,成为了她过去二十年最大的挫折。“现在有些企业‘拼爹’的现象依然厉害,我还是会看到很多阴暗面,每次看到都会跟自己说要努力地充实自己,总有一天我要跳出这个圈。”
“但余华的原著带给我的震撼更大。”看完话剧,谭女士这样评价,“余华的原著本身就很好,虽然有很多苦难的故事,他却没有花很重的笔墨去煽情。但话剧要在三个小时演完这样一部历史跨度如此大的书,本就不现实。导演删去了一些情节让我朋友觉得戏‘很跳’。比如书中有庆养了两只羊,戏里面只有公社把羊杀了,而没有交代有庆每天从学校跑回家喂羊的事。”
16日晚上看的剧,到现在谭女士都能回忆出自己印象最深的几个场景:“一是有庆的死,红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舞台,福贵砸一瓶一瓶的水,这水在灯光下就像血一样溅在舞台上,很震撼;凤霞的出嫁,母亲家珍(袁泉)一直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一张脸,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在自己的女儿出嫁以后她有一段哭唱,这是一个大家闺秀在关键时候的真情流露;二喜死时的一声‘苦根’,我看到眼泪在他的眼眶打转,最后喊了一声‘苦根’;最后话剧的两个结局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是苦根死了,一个是福贵把苦根摇醒了,两个版本的结局,我更喜欢后者,因为它是一个悲剧的故事中燃起的新希望。”
葛优凭借电影《活着》中福贵一角获得戛纳影帝
不可知的命运平衡
受访者:孙莫年龄:27岁职业:考古者
《活着》导演张艺谋及剧组工作人员幕后照 资料图
电影《活着》国际版海报 资料图
对于平时不怎么来市区的孙莫而言,这次到重庆大剧院观看话剧《活着》,不能不说是个特例。至于究竟是什么吸引他专程而来?孙莫回答说:“可能是对话剧所代表的时代(主要是上世纪50到80年代)有一定的兴趣偏好吧。”
在常人看来,孙莫的职业令人充满好奇。他是考古所的一名考古工作者。平日里他主要是待在田间地头和各种墓葬遗址打交道,偶尔来市区,也多半是例行公事。看完《活着》后,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返回工地。谈起《活着》,在目前已有的三个不同呈现方式中,孙莫更认可小说。他觉得在关于“时代和命运关系”的叙事上,就当代中国而言,文字胜过影像。不过,“这涉及到文化体制和行业积累问题,和导演、作家孰优孰劣没有关系。”他补充说道。
对于《活着》这部作品,孙莫认为它比《黄金时代》在诠释人生上要走得更远。因为它揭示出人活着不仅要“受锤”,还要在受锤之余给自己主动洗脑。就像剧中的福贵告诫孩子说“日子会越来越好”那样,尽管过去所有的历史经验都证实事情不是这样的。
而当谈起自己这些年的改变时,孙莫也毫不讳言内心的挣扎,他略带调侃地说道:“我想我已经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一类人,碌碌无为、尸位素餐。我期望在某个人生的拐角点上,会有着豁然开朗的人生格局,有机会重启我那伟大理想的风帆。”他用玩笑一样的语气道出了真实的心声。
或许因为孙莫仍不甘于向生活轻易屈服,所以《活着》中他更为欣赏的是女主人公家珍。他说:“因为我觉得男主人公处处和生活妥协,而女主人公则自始至终都试图去反抗生活。虽然她所有的反抗最终都是无效的,而且还平添给她许多折磨。但她愿意去这样尝试,说明有一些特别的东西在支撑她,或许那就是理想。”
话剧散场了,孙莫表示,“毕竟一部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在到达一定境界之后,别人要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再创新高,就算出彩也很容易惹人诟病。而《活着》就面临着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最后,关于未来的期许,他说:“进退留转、得失祸福,所有相悖的东西共生在一起,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它们都是会显示出来的。或许不可知之中夹杂着某种平衡吧。”
文/重青记者 李诗洋 席郁兰
见习记者 孙梓辛
作家余华&导演孟京辉对谈:
让它像感冒一样发生
“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叫喊,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余华曾这么说他的《活着》。
导演孟京辉在话剧《活着》结束后鞠了一躬,只说了一句话:“即使心怀悲伤,也要昂扬地活着。”于是,“活着”就是“活着”,它像感冒一样自然发生,有的人为《活着》里“福贵”坎坷的一生感怀落泪,有的人则透过《活着》读懂了自己......
记者:孟导演,您好!与张艺谋导演不同的是,您导演的《活着》在人物命运上更遵从原著,同时也加了一些新锐话剧的元素,为什么会选择把这种“残酷”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孟京辉:残酷是一种简单的理解。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原小说中一种命运和人物的对话。所以我当时觉得最不好处理的不是结局,舞台上最麻烦的就是战争,战争最难。有一次我就试探性地问了余华,你是不是觉得战争很重要?完了他想都没想地说,很重要!后来我就想,他都觉得重要了,我也没法。
记者:这部话剧在各地都是非常火爆,您曾经评价过这部话剧有种“期盼中的陌生感”,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余华:为什么说我是孟京辉的粉丝呢?我已经知道他会让我感到陌生,我知道这哥们一定会弄出个新东西出来,可是我看了以后还是吃了一惊。我看过《活着》以后我已经很难接受另外一个话剧导演把《许三观卖血记》搬上舞台了,我已经不能接受了,等孟京辉不知道要等多少年。还有第二点,在看完黄渤和袁泉的表演后,我也很难接受别的人来演许三观、许玉兰。然后这两个人又很忙,所以这里面的确有很多现实的问题记者:您觉得和电影版相比,话剧版《活着》最成功在哪里?
余华:我觉得最成功的一方面在于,电影和原著的风格非常像,风格上是非常忠于原著的,内容上它不是那么地忠于原著,但是我一点不反对张艺谋的改编。当时我就和孟京辉讲过,你把《活着》改成《许三观卖血记》都行,你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张艺谋把他自己对人生的体验放进去了,但那个时候我认为他谨慎了一点,他没有想到观众的承受能力比他强。我觉得孟京辉比张艺谋强的有一点就是,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他(张艺谋)强,心理素质比他(张艺谋)好。
孟京辉:戏里每个人都接着死去,很难安排怎么去“死”,死到最后的时候别人会觉得你骗我呢。我就在想哪一点让它变得跟原著一样特别真实?我们就想简单地让它像感冒一样发生,命运无常;另外一个我觉得特别重要的就是,《活着》它不是一个历史剧,不是一个社会问题剧。他不是易卜生,他是余华;他不是莎士比亚,他是余华。
它讲的是一个人的心灵史,完全以人的角度来说人,不是以社会、以历史来说。这一点我们刚开始也想不通,但后来一把这事想通了,就无所谓了。它说的是心灵那事,谁说得清啊?
重青记者 李诗洋 整理
2013年8月,作家余华与导演孟京辉与观众交流创作心得资料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