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1-热点·手记-骗子与贵人

日期:09-02  来源:重庆青年报

骗子与贵人

张必清资料图

在安徽省宣城市西部的小县城里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国宝级中医药大师”张必清。早年张必清追随过因“文革”被“下放”到乡村的西医薛传德。多少年过去,师兄张必方还留在后山村冷清的卫生室里。他却打上“师从祖父名医”的幌儿,靠叫卖自创的“必青神鞋”和不知从哪学来的“奇经疗法”发了家。家乡县城里的“金水大桥”,人济山庄楼顶的“违章别墅”,让村民们对这位一掷千金的贵人,满是崇敬,却并非不知道他发家史里的“劣行”。

师兄张必方做过一件很有象征意义的事:多年之前,他曾揭开了一双张必清所售的“必青神鞋”的鞋底,给神鞋去神化的同时,也首次给这位声名远播的师弟揭了揭底。

“上世纪90年代‘必青神鞋’大卖的时候,丁家桥镇的很多熟人都被拉进张必清的销售网络帮忙,我趁一次去上海出差的机会也买了一双,本着研究的精神将鞋拆开想一探究竟。在打开后,我发现他这‘神鞋’的鞋底放了几片磁铁,还有几小盒被熬得很浓的食醋,可能就有点儿活血祛风的功效。”

可是当张必方得意地讲述起这个过程时,我心里还是小小地质疑起他的“事后诸葛亮”来:当年他对“神鞋”的揭秘浅尝辄止,而且从未抱有笃定的态度,似乎不好,也不该将这位师弟彻底拉下马。

这是为什么?

因为张必清在乡党中的最重要身份,不是“师弟”,也不是当年的“赤脚医生”,而是荣归故里后乐善好施的大能人、大善人。——没错,即便是爆出那么大一个负面新闻,安徽泾县丁家桥镇的乡亲们,并不以张必清为耻,而是恰恰相反。

村民们提起张必清来,多是一脸崇敬的样子。大家都念着这位家乡走出的“能人”的好,记忆中都是他十几岁时做乡村医生的青葱岁月。自18岁当兵离家,张必清留给这个乡村的便是那些捐资建起的福祉上所负载的盛名。直到几日前在电视上看到远在北京那位“在楼上盖房”的“教授”,村民们这才将张必清与此人联系在一起。但是,人们大多说不出,也没有兴趣知道张是怎样拥有的这些财富。“有钱不就是贵人么,农村人都这么想。”后山村高公组的一位村妇这样说。

的确处处可看到“张贵人”留给乡党的印迹和影响。进入县城,在“金水大桥”的北端有一座“功德碑”,上面镌刻着修建该桥时所有捐赠者的姓名,其中排在首位的即是张必清的名字,捐款额“捌万捌仟元”不仅高于其他个人捐赠,而且比左面一栏“企业捐款”中的任何一家都要多;另外在该镇,“泾县丁桥必清中学”赫赫有名,该校在1997年接受张必清捐资100万元进行了改建,之后将“必清”的名字加入到了中学的名字中;与后山村卫生室毗邻的鹿园小学也曾接受过张必清30万元的捐资;另外,后山村“村村通”道路修建工程里,也有张必清的1.5万元……

能看得出,外面传回的威名、修路建桥的一掷千金、当地官员们的前呼后拥,这些足以令村民们产生震慑感。这种震慑的来源,是权贵,是地位,是能够挥手恩泽乡党的气魄和高度。丁家桥镇一片片稻田里的那些农民,哪一个不盼着自己奋斗一辈子能出人头地,当上像张必清一样的贵人?至于“贵”是怎样来的,哪有一个人在讨论?

有趣的是,乡亲们并不是不知道。

“脑子聪明”、“嘴巴好用”、“胆子大”、“能忽悠”,是许多丁家桥镇卫生系统人士对张必清的评价。据称,他的这张“好嘴巴”还曾在别的地方应用过。在给鹿园小学捐资时,张必清鼓动另一位同乡——在广东做石油贸易的张朝晖一同捐赠,结果在后者拿出15万元后,张的钱却迟迟没有到账。

一位在村卫生室帮忙的老乡给我讲了许多轶事,由于只是单方面传说而登不得正规报道的台面。大致内容是:村里有个叫小王的曾是前中央某高官的8号车司机,由于和张必清是同乡兼好友,小王曾介绍多位高官到张必清那里去治病。张必清不管治得好治不好,总是少不了和这位高官合个影。这样一来二去,他在医学界的名声就打响了。“人家一看他给这么多领导看过病,总要高看他一眼。”知情人说。

乡亲们明知道“关系网”是张必清发迹的一个关键词,但是没人在接受捐赠和资助的时候提到这些。而在提到北京那所空中别墅时,村民们才会吃惊地笑着说:“我们都在电视里看到啦,在天上盖房子啦!”

大势所趋,众皆顺流而下。偶尔会有一些不同于主流的情感或“追求”存在。在后山村卫生室,75岁的张必方守在这里已经一辈子了,一生都在做乡村医生。他在乡党中享有一定威望,他搭着儿子的摩托车走街串巷去出诊,给病人们把脉、输液、开方子。在卫生室值班时,他会背着手看墙上的“感医言”——某位“残疾老农”手书的一张大字报感谢信,被高挂起来,成为一面朴拙的锦旗。那上面写着:

“莫看一位乡村医生,他们每天奔波劳碌,忙着治病救人,都是为着别人生命的安全,自己素白清正,是伟大光荣人民的好护士、患者的恩人……知识能改变命运,聪明自发才华,坚持刻苦钻究,事必成功生辉。”

但是,张必方这位“好护士”、“患者的恩人”自从退休被返聘回来后,他的报酬至今为零。他听说什么地方的乡村医生们曾集体去首都上访过,也不知道有个啥结果;就在与此同时,他听说师弟张必清在首都的那座宏伟的空中别墅开始动拆了,轰隆隆。

“聪明自发才华”不假,但这个年月里,“坚持刻苦钻究”是否能通向“生辉”的“成功”,村民们心里都有一把算盘。

文/薛雷(作者系《北京青年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