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太平洋》的翻译错误让我不能理解

——对话《冰与火之歌》翻译团队

8月10日，《冰与火之歌》译者屈畅、赵琳携《王者之路》来到西西弗北城天街店做宣传。《冰与火之歌》作为受欢迎程度与《魔戒》不相上下的史诗奇幻小说，让非专业译者屈畅走上了专做史诗奇幻小说的道路。本报记者就文学翻译的评价标准、目前该行业的一些困境采访了他们。

《冰与火之歌》原作者乔治·马丁，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翻译小说要像原创一样

重青：新书《王者之路》由您“领衔制作”，您不是亲笔翻译？

屈畅：我只负责策划、编辑、制作，翻译由一位上海的译者完成。他用10个月的时间独自完成了3本书，70万字。

重青：您审查翻译的标准是？

屈畅：首先要有流畅度。另外，我们是做奇幻文学的，还要有这个圈子的味道。译文出来后，我们都要经过几次修改。

翻译最基本也是最高的要求是，让读者像在读原创，不能有太深的英文痕迹，要像写中文一样去翻。我认为翻译7分靠中文，3分靠英文。英文主要指你的英文理解能力，要理解作者意图，而不单是单词表面。剩下就要靠你的中文能力，就像拍电影，剧本、台词都是一定的，如何运用镜头语言，就是导演的功力了。

重青：为什么不启用像您一样的业余爱好者？

屈畅：翻译除了兴趣，还要有不断探索的热情。从有兴趣到翻出好的作品，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人只停留在起步阶段，就因为怕麻烦进行不下去了。我也有一两个项目找的是外行、我认为很有潜力的译者。但《王者之路》太（庞大）了，只靠喜欢，不一定能够翻译好。

重青：您如何评价一本书翻译得好不好？

屈畅：专业书可能有各种标准，文学书主要看对文字的感觉。大部分作品，只要看几段话就能分辨出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要看读起来像不像中文。

重青：越像中文就是翻译得越好？

屈畅：翻译的较高境界是能体现作者风格，要使作品读起来像原创，像一个有自信的人写出的东西。如果都看不出是一部有信心、有条理的作品，那一切都是空谈。至于一个细节、哪儿翻译错了都是次要的。

商业模式压缩制作时间

重青：你们制作这样一本70万字的书，第一部就有三本，需要多久？流程是怎样的？

屈畅：快一点要一年半左右。先要对这本书有自己的想法，做一定的市场评估，对书的难度、相关信息都要有一定了解。接下来是找出版社要书号，出版社同意后，找外方进行版权谈判，然后才是找人翻译、润色、修改、三次校对、版面设计、封面设计、最后拿给出版社审查，再根据出版社的意见进行修改，最终敲定出版。

重青：一本翻译过来的书花在修改、润色上的时间是多久？

屈畅：这本书用了4个月。主要还是看你对书的质量要求有多高，出版社有版权期，对利润回收有要求，这就大大压缩了翻译时间和报酬。时间压缩太多自然会出现很多粗糙的东西，或者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因为压缩时间没能做到。

我们可以花4个月来修改、润色，也可以压缩到1个月，甚至10天，只要不出错别字就行，所以书的修改时间可控性是很大的。这本书译者10个月、修改4个月，在业界算比较长的。

重青：译者10个月翻译70万字，会不会时间太短？

屈畅：会有点短。但版权时间有限，你前面拖得越长，出版方盈利时间就越短。这种商业模式必然会压缩时间，我们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长了。

重青：拿到译文后的润色是指什么？文笔还是奇幻味？

屈畅：简单说，就是中文化的过程。有时他精力不够，可能会出现偏英文的表述。至于奇幻味，奇幻小说容易出现生僻词、前后不统一、生造词等现象。生造词，就是用几个毫无联系的词合成一个新词，翻译得不好就会让人觉得，这不像是正常中文里会有的东西，这时我们就要帮他处理。此外，还有一些线索上的处理。

重青：奇幻小说这么多，为什么单选它来制作？

屈畅：这本书在国外非常知名，台湾已有中文繁体字版。但台湾的语言习惯与我们不同，所以我们没有采用他们的翻译。

屈畅

校对挑出书中暗示线索

重青：赵琳，你在本书中的工作是什么？

赵琳：我做二校（第二次校对）。一校主要负责与原文比照、和译者沟通。到我这里，就要完全脱离英文，从中文角度去理解这本书，看有没有不通的地方。

重青：除了错别字、标点等技术错误，你们还校对什么？能举一个例子吗？

赵琳：书中有个地名叫剑冠城，来源于一个王冠和一把剑组成的徽章，译者翻的全是“剑冠城”。我们发现应该是“塔冠城”，书中角色认为“塔”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就改成了“剑”，因此未改之前应称为“塔冠城”。这是二、三校才校对出来的。

另外，每个人对细节的感受不同，我读到某处时，觉得主角这时已拥有特殊能力了，译者到后面才表达出来。其实前面有很多细节暗示，只不过译者没注意到，这时就需要重新润色，把作者的暗示表达出来。

重青：我们称《冰与火之歌》与《王者之路》为史诗奇幻小说，它不属于科幻小说？

屈畅：不是科幻小说。其实两者很容易区分，科幻小说是有科学原理的，奇幻小说只有幻想的世界、魔法这些。在中国，这类文学很萎缩，才没有去明确划分。

赵琳：比如《三体》，就是纯正的科幻，它基于了很多科学原理；奇幻小说则没有，像都市奇幻中的吸血鬼、僵尸，你说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但这个界定有时也很模糊，如果你写吸血鬼、僵尸是通过某种病毒变异来的，解释通了，它就是科幻了。

重青：您在翻译《冰与火之歌》的时候，还没有过六级？

屈畅：那是我大一消遣时看的，后来发现这本书比其他小说要好。我一天看六七章英文，同学都挺不理解的。那本书给我的震撼很大，就开始慢慢地在网上翻译。去年，我成立了史诗图书，专门做长篇奇幻小说的翻译与制作，方便喜欢这类作品的人阅读。

重青：为什么国外这么火的奇幻小说出版社都不做？

屈畅：史诗奇幻篇幅较长、内容很难把握，早年也没法购买版权翻译国外作品，才会出现脱节。但在国外，史诗奇幻是奇幻的主流，相当于电视剧中的正剧、电影里的大片。我们想充当这样一种角色，啃一下硬骨头，向大家介绍国外的、主流的、正统的奇幻作品。

重青：您怎么定义史诗奇幻？

屈畅：一是史，这里主要指架空的世界，与现实生活无关，只发生在作者将现实生活中的元素重组后合成的世界，《魔戒》、《冰与火之歌》都是这样的作品。第二是诗，就是叙事宏大，不单指一个任务、一个案件、一个谜题，这些都只是无数线索中的一条。史诗奇幻的故事母题非常宏大，比如《魔戒》的主题是要如何把戒指扔进火山拯救世界，《冰与火之歌》就更复杂。所以它是高于生活的一种创作形式。

赵琳

非专业者的专业标准

重青：作为翻译，如何翻译出一个作者的风格？

屈畅：风格是一种意会的感觉。这就要看三分英文的理解能力，你要理解作者为什么将这句英文这么放，他要达到什么目的，想如何感染读者。在知道这些以后，接下来就是将他的意思用流畅的中文表达出来，再在这个基础上，尽量模仿作者风格。

重青：大家都说您是外行译者，因为您不是英语专业出身，您觉得现在自己专业了吗？您对专业的标准是？

屈畅：我不是很专业，我想象中真正的专业译者可以说很多专业术语，比如这种译法、那种译法，自外向内法、自内向外法等等。

重青：如果有人翻译您的书，您对他的要求是什么？要尊重原著还是可以加入自己的东西？

屈畅：要求肯定不高，因为我的英语写作水平不高，你让我写一个英文长篇肯定不行，所以我对他的要求不会那么高，差不多就行。

重青：您翻译《冰与火之歌》和制作《王者之路》与两位原作者沟通过吗？

屈畅：没有，他们都是名气很大的作家，没有时间也不会跟我们讲很多，《冰与火之歌》翻译全靠我们自己摸索。当然版权是通过国外的版权代理机构谈判的。

水平低因扶持不到位

重青：您怎么看待贾秀琰在翻译《环太平洋》《黑衣人3》时使用“坑爹”等接地气的词儿？

屈畅：我们上周才看了她翻译的《环太平洋》。我不反感接地气的翻译，但是我觉得翻错了很多，比如把“人口”（population）翻译成“污染”（pollu-tion）等，这是不符合原文意图的。我赞成发挥，我也赞成风格，但是风格要是大家能接受的。最基本的意思都没把握到，我是不赞成的。因我都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流程，难道就一个晚上翻译出来的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错误，我不能理解。

赵琳：其实接地气不是问题，只是大家批评她错误的时候群情激愤，转移到接地气上来了。我觉得这些俚语、俗语，在符合语义的情况下是可以用的，但不能乱用。比如说，《环太平洋》里面“手肘火箭”翻译成“天马流星拳”，我觉得换一个招式我都能接受，但我们看了那么多年《圣斗士星矢》，我们知道天马流星跟那个不是一样的招式。而且这个也不是中国本土的，它对于表达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故意搞笑翻译成这样就过了。

重青：大家认为目前的文学翻译水平不高，您怎样看待？您认为原因是什么？

屈畅：这是由中国急功近利的商业模式造成的。在这种模式下，版权期短，译者收入少，出版社压力大。我认为国家对这块的扶持很不够，都砸在了一些虚无缥缈的项目上的，比如某个教授的研究项目。而实际上，类似的项目有很多除骗钱外，对文化繁荣几乎没产生过任何正面。一个正常的扶持，应有各种各样的奖励，对翻译也好、出版也好，这种奖励追求的是无形的回报，是让国家的文化产业百花齐放的回报，而不是眼前一份项目报告这样的回报。现在的扶持，真正落在我们文化生产者和接受者身上的很少。

赵琳：从实际角度上来说，文学翻译的收入太低。文学翻译不比翻译专业文件，文学翻译的难度更高，但收入却低很多。翻译游戏或专业文件——尤其是翻译专业文件——有时可到200~300元/千字，而文学翻译，高一些也只是100元/千字，实际上只有60元/千字。

文/图 重青记者 席郁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