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1-文化·新巴渝-川江号子“求变”获奖记

日期:08-13  来源:重庆青年报

有美声更大声

——川江号子“求变”获奖记

邓君彦和他的三个小伙伴走在德国东部城镇韦尼格罗德的街边,垂头丧气,脑子里还想着志愿者对他们比出的那个手势——三。不记得是谁在路边买了啤酒,回到宾馆,倒好酒,几个大男人正要以一场闷酒结束这一次等了26年的欧洲战役。他们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志愿者,那个没学过音乐也能拿起谱子唱起来的德国女孩,举起的手是想说——OK。

开幕式入场前整装待发

川江号子传承人曹光裕此次合唱团的领唱

比赛现场剧照

学好一门外语很重要

那一场闷酒,后来变成了庆功酒。

7月19日下午,德国韦尼格罗德音乐大厅笼罩在一声一声欢呼的浪潮中,第八届勃拉姆斯国际合唱比赛颁奖典礼正在这里举行。“颁奖颁了半天都没有我们,一开始想肯定在后面,大奖都在后面,可是当念到‘川江号子’,我们看到曹老师(领唱曹光裕)怔怔地站在台上,估计是个表演奖之类的,就离开了。”邓君彦回忆道。

听不懂德文和英文的曹光裕,站在台上,时间在那一刻被拖得特别长。终于,他听到了“chuanjianghaozi”,走上台去,表情“很淡定”,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奖。只是接过证书,说着“thankyou”。

直到走下台,所有的参赛者都围着他,称赞他,一位懂中文的志愿者告诉他,这是金奖。他才反应过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选送的川江号子合唱团在德国获得了民歌组金奖。这是继1987年他的师傅陈邦贵在法国参加阿维尼翁艺术节表演之后,川江号子首次走出国门,并首次在国外获奖。当晚的单项奖颁奖礼上,他们又获得了“最佳民族特色单项奖”。

川江号子传承人曹光裕捧着奖杯回到房间,邓君彦等人斟好酒在房间“心灰意冷”地等待着他。“我们得了金奖”,他说,邓君彦满不在乎地说:“别开玩笑了,曹老师,来,喝酒喝酒。”

“直到我看到‘Golden’,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真的得了金奖。”邓君彦回忆道。

在德国韦尼格罗德中心广场表演川江号子

一盘咸菜的胜利

时间拉回到年初,在一次常规排练的间隙,曹光裕将合唱团的队员们召集起来,宣布合唱团已经报名参加第八届勃拉姆斯国际合唱比赛,并通过了组委会的审查,确定于今年7月中下旬赴德国比赛。邓君彦说,“国内演出多次获奖,这次能出去,通过我们的努力能把川江号子唱出去,很兴奋很激动。”

不久,他们就此事做了专门的讨论。在会上,一位六十多岁的伴唱因身体不适主动申请退出,另一位则因时间原因无法参加。会后一周,曹光裕迅速找了两位新队员,一位广西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一位文化馆的音乐干部。至此,十人队伍凑齐,排练正式开始。

此次参赛共要演唱三个曲目,其中最难也是最受欢迎的《船到码头把酒喝》。曹光裕引进一些经过学院派训练的、具有音乐功底的演唱者进行伴唱,改以前的船工子弟的齐唱为分声部合唱,加入舞蹈动作和造型。

“一开始唱美声的那几个都说这动作这么累,怎么可能唱得准,舞台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喊的节奏还越来越快……唱完下来大家直喘气,我想点评几句都不行。”曹光裕说。

“最初是很难的,第一我们10个人唱四个声部,也就是两个多人就唱一个声部;第二音域比较宽,最高达到HIGHC,这是很高的音了;第三就是10个人的磨合,有一个很长的过程,毕竟有新队员的加入。”邓君彦回忆说,他是合唱队低声部伴唱之一。

虽然心里没底,“也根本没想过拿奖”,曹光裕还是带着队伍出发了,这是他、邓君彦、郑迎旭等大部分成员第一次出国。

“比赛那天,我们抽签抽到了第一组,早上九点开始,伴唱们还有些担心。”曹光裕回忆道。后来他们沉着地走上台,由于舞台较小,站得比平时紧一些。

“松好锚哦……太阳出来……照山坡哟……喊起那号子……把船拖哟……”川江号子的歌声,终于在欧洲响起了,像26年前那样。

长跑为何跑了26年

“四十多支合唱队的合唱水平都很高,但(评委)他们都听腻了,他们也想换点咸菜来吃,而我们这盘咸菜还是很特别的。加上我们懂得肢体语言,划船、拉纤、闯滩,而他们只会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唱。”曹光裕说。

随后,他们又参与到获奖节目的巡演。“观众都很热情,鼓掌一直到我们所有演员下台”。

然而,川江号子的出国是不是来得有些迟?在这26年里,好莱坞进军了中国,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威尼斯双年展有了“中国馆”,陕北民歌也走向了国际。川江号子为何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走出去?

老船工子弟张翠田说,“上世纪90年代以后,很多会唱川江号子的人都去‘搞经济’了。陈邦贵60至80年代带了三批徒弟,现在只剩曹光裕还在一直唱、练,很多比他唱得好的现在都没唱了”。

2005年,曹光裕、张翠田等一批老船工子弟把川江号子唱到了亚太城市市长峰会,张翠田认为川江号子是从那时起“火”起来的。2006年,它又被评为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这些年在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2005年成立,以下简称市“非遗”中心)的组织下,演出增多,还走进了人民路小学。

去年12月,市“非遗”中心主任段明提醒他们“既然都进过国家级最高殿堂,可以走出去多参加国际交流”。于是,曹光裕让队员们去网络上查看关注国际音乐比赛与活动,最终从各个比赛挑选了这次比赛。“因为我们觉得德国人做事比较严谨,维也纳似乎更商业化。”曹光裕说。没想到,报名资料寄过去后,真的等来了一封邀请函,曹光裕这才上报了市“非遗”中心。

曹光裕等2009年与朝鲜族演员合影

幸好没带他们去

“《船到码头把酒喝》这首歌,我们最先排,准备参加交通运输系统的一次汇演。表演前,交通运输系统的领导来看,说这个不成熟,这个节目就被宰了。如果当时不宰,我们也可能把它唱到国外去。”张翠田如是说。

曹光裕谈道:“从前川江号子是立足于原生态的齐唱而不是合唱,这一次我们做了一个尝试,领唱(曹光裕)保持原生态,伴唱结合美声和原生态,但并不是为了迎合西方口味。”

郑迎旭、邓君彦等人都认为,这次获奖,学院派伴唱的加入有很大的帮助。郑迎旭说:“我想我们新鲜血液占的比例比较大,国外很欣赏合唱,从小就接触。如果一点都不加入(合唱),他们可能觉得有特色,但很单一。”

“我们用整个世界都认可的声乐技巧和方法来做中西结合,我觉得他们更容易接受。”邓君彦说。

连没能赴德国的张翠田也说:“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业务就少些了,唱的机会也少些了。把我们的演出展现给外国人,听可能还行,看就不一定了。我相信国外的人听了他们的演唱之后一定会寻到我们这儿来。”

“不用和声,能不能得到国际的认可我心里没底,而加上这种学院派的和声得到了国际认可,但这样的伴唱又不完全是原生态。”

比赛归来后,市“非遗”中心要求曹光裕训练真正的原生态,“他们说不可能再带这帮人出去了,因为学院派的配唱并不是完全的原生态,用的是美声唱法”。

但曹光裕也在纠结,他在想,如果未来不用和声、纯粹原生态的川江号子是否会被国际认可?

曹光裕认为,“如果这次评委喜欢的就是我们原生态的形式而并不是喜欢我们的和声呢?那我们就很有信心了。因为要讲和声,其他团队和声唱得很好。我担心我们原生态的和声就显得粗糙和单薄”。

不论如何,市“非遗”中心已经授牌成立“川江号子传习所”,曹光裕要开始训练原生态川江号子合唱队了。

学院派伴唱之一邓君彦的定妆照

伴唱未来:原生态还是学院派?

“两套伴唱班子(学院派合唱和原生态齐唱)是完全不同的人,不管哪种场合,我都尽量用原生态的东西。除非是我们参加群星奖、大型比赛,需要一定舞台艺术,观众、评委有些挑剔的情况。”在曹光裕看来,原生态虽然在艺术上有些瑕疵,但是它是很真实的,就像纪录片与电视剧的区别。

对于未来川江号子的发展,曹光裕说:“川江号子已经纳入非遗了,我们要保持它的本真性,不鼓励我们去创作。就像我们现在看到欧洲的建筑很多年都没变,而我们则变得太快,没有历史的厚重感。”

但他的号子也并不是完全没变:“一代一代号子风格变化是正常的,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比如川江号子的随意性,以前是音准、旋律、歌词都随意,我只是旋律随意,节奏随意;比如人们说师傅唱的号子更像戏,我唱的号子更像歌。”

市“非遗”中心副主任谭小兵表示,“非遗”中心对所有非遗的工作计划与要求侧重传承而非创新:“获奖与创新无关,是真正的原生态的川江号子打动了评委。国家与重庆市的非遗条例都规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任务是保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真性。”他还说:“并不是学院派的就是好的,如果有人要学合唱自然会去专业的音乐学院。”

张翠田也认为未来的发展要以原生态为主,其他都是发展出来的枝叶,“没有正宗的,川江号子就不存在了”。他说:“百花齐放,掩盖不了原生态的,也不可能把原生态弄变味,他们听到之后会来寻根。而且我相信,我们迟早都会走出国门,而且会走得更远。”至于川江号子因失去劳动场景而不可能原汁原味传承的问题,他说:“不会,只会传承得更好,曹光裕以前也很少做船工的活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慢慢(唱)成了真的船工,我相信后来的人也会慢慢抓住其中的魂。”

郑迎旭虽然是学院派出身,但因在文化馆工作所以接触了很多民间音乐,他建议“多方面出发,原生态要保留,传承人要传承。由于现在有市场需求,纯原生态的不一定被所有人接受。领唱+合唱、领唱+原生态齐唱、演变成歌曲等多种形式的发展才能走得更远”。

学院派出身的邓君彦,是一名音乐老师,他认为单纯从旅游角度来考虑,原生态更吸引人,因为旅游的人总想看到原始状态;但如果去比赛,可能需要二度创作和加工。

“从音乐的角度来说,纯原生态的存在,单人的话是很好的,因为中国的音乐是没有和声的,在口传心授过程中也是一对一地教,这种声音极具个性化。但当所有声音汇集到一起时,就必须要让所有声音达到一个频率范围,这就要用到合唱,又要用到对声音的改造。”

文/重青记者 席郁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