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的魔幻现实主义

“气功大师”王林一直以来的低调在今年7月被马云的造访打破，《新京报》首席记者张寒的独家报道《隐秘“大师”王林的金钱王国》更是将其推上风口浪尖，随后王林的骗术被一一揭露。本周，《重庆青年报》特约张寒撰写采访手记。手记中张寒讲述了自己在采访过程中给王林当“托”的小插曲，以及报道刊出后接到王林的恐吓电话时的心理活动。

王林位于江西省萍乡市芦溪县的豪宅资料图

在我的新闻生涯里可能再也碰不到一个采访对象，如此赤裸裸地谈论官员的利益、送礼、高利贷等潜规则。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犯法了吗？”有些瞬间，我会迷惑，我真的是生活在2013年吗？

第一回合：大师的炫耀

很多人问我，大师为什么会愿意接受采访？

其实过程顺利得不可置信。

之前，我联系了当地媒体同行。她为难地跟我说，大师已经十几年不接受媒体采访了。后来，我在微信上找到一个王林的熟人，他把我的私信给大师看，但大师最终还是拒绝了。

所以，当我跑到芦溪县城他的“王府”前时，几乎是抱着无论如何今天是见不到大师的心情敲门的。

结果我说明来意，再加上大师之前的印象，门房通报了一声，我轻松进入。

穿过院子进了别墅，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浩大金黄的山洞。

六七米挑高的天花板，金色的水晶灯长长地掉下来。大师颇有威严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背后是一个金色的玻璃壁。

来回交锋几句，我立刻感觉到王林早有准备。

第一次见面，他强调的有两点：一、我王大师扶危济困，慈善不知道做了多少；二、我一辈子交朋结友，大方大气。

他对我说，你主要写这两点就好了。

对于他的空盆变蛇，他的回答让我吃惊。这个安身立命的东西，他居然自己定义为民间传统杂耍。我追问了一句，杂耍意味着这不是真的？他扫了一眼过来说：“不要深究了。信就信，不信就拉倒。”

王林是易怒的。当我提到了司马南和外界质疑的时候，之前理性的王林消失了。

70张绿卡和种种神迹就是这时候说出来的。随后炫耀像洪水开闸一样不可收拾。

第二回合：大师的“杂耍”

第二次见大师，少了第一次的陌生感，又有其他记者过来，王林更活跃了一点。

聊了一会，大师兴起，让我隔他几步远，说可以隔空敲背。他严肃地看着我说：“你等会儿会感到两下重重的锤击。”

我把头发撩起来等着。大师一会儿说头发没撩好，一会儿又比划方位。

在大师离开我之前，我能感到他用手指敲了我两下。随后大师开始运功，问我：“你感觉到敲击了吗？感觉到了吗？”

我心想，那是你之前敲的好不好。

我说：“感觉到了。”大师很满意。他凑近了冲着我的胳膊发功：“感觉到热了吗？”

毫无感觉。

我说：“对。”旁边的人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突然有想爆笑的感觉。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为了进一步采访，我也成了托儿了。

我记得大师之前说：“我说太烦，下次让民政局局长到我家来你们问。”

果然民政局局长第二次就坐在那里。

大师心情很好。于是，采访进行到了纠纷核实阶段，包括我之前了解的高利贷的信息等等，大师都痛快地承认了。

在他看来，这些都不犯法。他还主动出示了自己的证据，上面资金往来都是百万千万计。

第三回合：官员的交情

第三次去见王林。这一次主要谈官员。之前他会很笼统地提到官员和他的交情，或者展示和外国政要的合影，很少具体说到某个官员。

那天他讲到了原江西省政协副主席宋晨光。

和第一次一样，他其实很愿意去展示自己的能量。那句“我什么项目办不下来”，一挑眉毛，双手把外套往后一扔，眼睛一直看着你的反应。

出门留吃饭，我拒绝。他着急了，说：“你们知道吗？多少人来我这吃顿饭要回去说几十年，你们还不吃！”

稿子发表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我能想象到他的愤怒，接电话前深吸了一口气。

在几句“乱写”、“收钱报道”之类的话之后，我辩解说，我没乱写，也没有收任何人的钱。话音未落，大师说了句，我告诉你，你不得好死。

接下来一句，“你全家不得好死”。这句话有点不能忍了，我就把电话挂了。

挂电话后，我想到王林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他有一次去宁波见到一群官员，他指着其中的一个官员说，30天之内你全家必有牢狱之灾。

当时这个官员不屑一顾。不久官员的家人被抓。王林说，这个官员抱着电话痛哭着向他求助，他没有理他。不到30天，官员也进了监狱。

我仔细想了想，第一大师没有给我指定期限。第二，像我这种无名小卒，日子太过平淡，大师的心理暗示很难找到一个着力点。

于是我只好安心地不屑一顾了。

文/张寒《新京报》首席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