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徒记非遗传承人“后无来者”
陈子福又开始新一轮找徒弟了。市工艺美术协会要求会员们两年一届招徒,上一届他交了白卷,这一届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在他找徒弟的经历里,永远都是师傅找上门,徒弟还要考虑几个月。“他们不帮我干活,我主动去他们的工作间帮他们”,为留住爱徒还贴钱带他们去长见识,这就是国家级非遗荣昌折扇的传承人陈子福的境遇。
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文化的头衔并没有为荣昌折扇传承人陈子福、根书传承人刘建麟等人带来传承的希望,“赚不赚钱”似乎构成了年轻人来学与否、技艺能否传承的唯一标准。

一面之缘无下文
刘建麟还是第一次作为用人单位去招聘会现场,坐在一堆企业人事人员中间,他心里焦虑又期待。也许,自己期盼已久的第一个徒弟就要出现了:他会是什么样?聪明能干?能说会道?沉默寡言?心灵手巧?
然而,日落西山后,刘建麟仍旧一个人回到沙坪坝的“公司”里。说是公司,其实就他一个人,或者再加上行政总监他老婆。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出现在了6月8日大学城重庆科技学院双选会的现场,却空手而归。一个月后,说是会联系他的应聘者没有一个打电话来。
这还得从刘建麟回到重庆创业开始说起。去年7月,在外地从事了20年根雕书法(简称“根书”)的刘建麟回到重庆,开办了自己的根书作坊,随即参展、成立公司。他个人因其根书作品受到业内人士青睐而选入重庆市工艺美术协会,并被评选为沙坪坝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根书传承人。重庆市工艺美术协会、沙坪坝区非遗办等都要求他尽早找个徒弟。
刘建麟当然也早有此意,作品越来越好卖,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正好沙坪坝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将在大学城重庆科技学院举办招聘会,便邀请他去试试招徒弟。刘建麟带着自己的一幅作品去到了招聘现场,一天下来,他收到了两份简历,与两个年轻人聊了聊。
学生:刘老师,你这个学徒有什么要求?
刘建麟:没什么要求,就是爱好。
学生:我爱好啊。
刘建麟:你爱好到什么程度?
学生:那你需要到什么程度?
刘建麟:你工作五个小时、学习五个小时肯定会主动休息,否则就怪父母、老板不近人情。如果你打游戏你十个小时都不会休息,这程度就是爱好,就是能甘愿干十几个小时不休息。
两个学生听说要干十几个小时都没有再说什么,留下简历称自己事后与刘建麟联系。但一个月过去,刘建麟也没有等来他们。
“我也没看上他们,一说要做十几个小时,他们就吓倒了。我一定要找吓不倒的人。事实上我怎么可能真的让他连续干十几个小时。我需要的是他能够孜孜不倦埋在这里面,不怕脏,不怕累,不嫌苦,不愿走。”刘建麟说道。

被陈子福称为“全荣昌最好的苗子”的李开军
拜师学艺却不“一生”相许
陈子福今年67岁,他找徒弟找了七八年。
2006年,陈子福开始正式物色自己的徒弟。他相中的是出身于折扇世家的李开军。陈子福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一直在观察他,是个头脑聪明、手也很巧的好苗子。”但李开军就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并不安于在家里做折扇,三番两次出去打工,最长的一次在外待了三年。直到2000年才正式回到荣昌,接下家中做折扇的小产业。他坦言:“从内心来说,我从小就讨厌折扇,因为我从小就看到父母很辛苦的样子。”
认真观察一年后,陈子福主动找到李开军说:“你就在家里面,继续做扇子,我也可以给你讲一些东西,争取以后干得比别人好。”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拜我为师吧,你仍然做你的扇子,我不用你来为我干活,我只是偶尔帮你指点指点。
李开军的答复是:“我考虑一下吧。”他称自己当时有很大的顾虑是“这个不挣钱,不及我在外面打工,我就算开出租车一个月也有三四千,这个到现在一个月才2000多”。三个月后,考虑到国家政策对荣昌折扇的扶持,和他对陈子福手艺的珍视,李开军还是答应了。他说:“陈老师的技术没有人学就可惜了。如果没人学,荣昌折扇就会断一个档次。”
但答应并意味着要做一辈子折扇,李开军的想法是:如果有一天陈老师不做了,我也不做了,如果还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我可以把这门手艺教给他。
2008年,在工艺美术协会组织的拜师仪式上,当李开军递给陈子福拜师茶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以后如果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我也不会继续做这个”的准备。递出那杯拜师茶的时候,李开军仍然是激动的,“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接过茶的陈子福却并不激动,他说:“我感到是一种责任。他肯听我的、拜我为师,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当时已经有知名度,我的折扇的价格也已经高出其他两倍。我感到我要把他教好,让他逐渐有名利,他就会一直干下去了”。

荣昌折扇传承人陈子福展示自己亲手所绘折扇
放下身段哄人学
“年轻人,怎么可能每天24小时,睁眼闭眼都是折扇”,但李子福认定李开军是“全荣昌最好的苗子”,并决定要把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变成真正能继承他手艺的人。
2010年,荣昌县选派陈子福参加在浙江义乌举办的全国非遗精品展览,当时县里能够报销路费的只有陈子福一人,但是陈子福主动要求自费带上李开军作为领队。那一次,陈子福的竹刻盒夏布折扇得了全国“银奖”,让李开军感到“有奔头”。展览完之后,他又带李开军去苏州和杭州看真正的大师级别的折扇。
正是因为看过真正的好作品,李开军心里不再对折扇感到反感。他以前认为折扇是低档次、大众化的东西,看不起它,手工业也是没落的产业,在看了真正优秀的作品之后,李开军变得很激动,他感到做扇子不再是没有价值的事,折扇可以是一门艺术。
回到重庆三个月后,他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把折扇——将棕竹皮镶嵌在主扇骨的下半部分,前无古人。陈子福很惊喜:“这证明他领悟力非常强”。
“徒弟分三种:一种是听后会做,一种是看后会做,一种是手把手教过之后会做。李开军是第一种,你只需要说一下,他就懂,就能自己做出来。”陈子福自豪地说。
有一次,陈子福还背着李开军把他的作品投去参赛,并带回了李开军折扇人生的第一张奖状。他说:“直到现在,我每年都要哄着点他,在他每次说不想干想出去的时候劝几句,我想渐渐地,等他像我一样有知名度的时候,也许他就会一直做下去。不然仅仅靠利益,他挣不了多少钱,他还是想干其他的。”
千金易得,一徒难求
陈子福、刘建麟等人所从事的都是手工艺行业,并且都是有一定市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怎么会难招徒弟?何至于还需师傅花钱找人来学而鲜有慕名求学者?
这其中的原因十分复杂。从师傅的角度来说,手艺人对徒弟的要求非常高。刘建麟“希望找一个像我当年一样痴迷于此的人”,既要甘于在脏乱热的环境中学手艺做木工,还要有书法功底,并能接受起初一个月一千多元钱的工资。
两人在“勤奋之徒”和“有天赋之徒”中都选择了“有天赋之徒”。但如今的年轻人在传统手工艺上表现出天赋实在很难。李开军的天赋来自家庭环境,因为他从小在折扇厂长大,所以只需要听陈子福讲一遍,就会做。”
从徒弟的角度,学一门传统技艺固然是好,但受限制的因素也不少。刘建麟说自己的徒弟将会受到工作环境、爱好程度的制约。而且学习传统手工技艺需要的时间很长,刘建麟自己达到初级成熟的时间是三年,陈子福的荣昌折扇则需要掌握一百多道工序。
“不招,这个行业需要传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招,现在的年轻人又养不家。我倒不是怕他超越我,我喜欢竞争,但我不想他还没做好就去另立门户,那会砸了一个行业的牌子。”刘建麟说出自己另外的考虑。
陈子福现在正在愁的是接下来如何进一步培养李开军在艺术审美上的能力,他手巧灵活但不太识画,扇面上的字画需要匠人具有一定鉴别和欣赏能力。
刘建麟因前几天参观了美院学生的一些工艺作品,那些用简单的材料和方法速成的创意作品,售价不菲,这让他纳闷:既然工艺品这么简单,我们这种需要打磨几十年的工艺还有必要存在和传承吗?
文/图 重青记者 席郁兰 通讯员 赵杰昌
阉割掉想象力的艺术家
——走近动物标本剥制师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当代艺术家们喜欢使用动物标本作为他们的创作素材,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给这些已经死去的动物带来新的生命,并为人们再现猛兽之美。但是,面对如此惊悚的作品,有人愤怒有人好奇,认为动物标本剥制师是没心没肺的动物虐待者。那么,动物标本剥制师到底是怎样一些人?在重庆自然博物馆10万件标本中,这些标本是如何制作的呢?动物标本王国背后有哪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国际大师起死回“生”梅花鹿
重庆自然博物馆现代生物标本的制作室,位于博物馆地质楼里,这栋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老建筑,爬满了爬山虎。穿过葡萄架进入了大门,古香古色的木门上挂着铁锁。重庆自然博物馆的研发部副主任李爱民轻轻地开了锁,进门就看见一只梅花鹿,站在桌子上,望着窗外。那只鹿仿佛刚刚从空旷的原野上吃完野草回来,不时发出呦呦的鸣声,然后回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诗经》里。李爱民说,“这是国际著名动物标本制作大师艾瑞克·格兰奎斯特在重庆自然博物馆现代标本剥制技术培训班上指导制作的梅花鹿,全程至少10人参与了此工作,共花了接近2个月才制作完成。”
李爱民回忆了当时大师手把手教授标本制作的情景。“这只梅花鹿是南川某养殖场不幸病死的,有4岁了,正好遇上艾瑞克在北碚陈列馆动物标本现代剥制技术培训班授课。”艾瑞克·格兰奎斯特见到死去的梅花鹿后,高兴地说我们找到了最好教学材料,可以从如何处理死去的尸体到标本完成的全套过程,而且我将教给你们的是一套国际领先的、能真实还原动物细腻特征的标本剥制技术。艾瑞克·格兰奎斯特曾说:“现代标本剥制法注重动物姿态的选择,以及肌肉张力、眼神、毛发等细节的真实再现,梅花鹿是较珍贵的物种,这就是标本制作的意义。我们是不能有想象力的艺术家,我们要做的,是遵循自然的规律,还原动物的原貌。”
按照艾瑞克的要求,标本剥制师们详细观察记录动物活体形象,认真检查核对各组数据信息,最后将标本的形状整理到接近生活时的状态,让动物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李爱民引用艾瑞克的话:“图片很好看,但是它不能像真实的物种那样原汁原味地反映动物界的原态,吸引人们的关注。这就像我们不能用漂亮的图片去替代故宫里的文物,道理是一样的。”
重庆标本制作从业者稀缺
梅花鹿旁边有两只五颜六色的孔雀,羽毛间露出铁丝,李爱民指着孔雀说,“这是前几天制作的,在等待黏合部位干,之前孔雀标本身体用竹丝填满,现在孔雀完全按照骨骼结构,用铁丝比例进行结体。”
博物馆标本剥制术已经有400多年历史了,这是一项将标本处理后,以供研究和教育使用的技术。目前,人们在自然界或者动物园中只能远远地观看、观察喜爱的动物,有时候还不凑巧的是它们似乎都不一定很配合人们的观察。然而在博物馆,人们便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到生动形象的、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这些公开展览的剥制标本既要得到解剖学数据的支持,又要呈现本物种的正常姿态。这就意味着剥制人员必须对动物进行深入研究,将其真实形象了然于胸。
作为标本制作从业者,李爱民有些忧虑。他说起了行业近况,尽管动物标本很有趣,但能从事标本剥制行业的专业人员却少之又少,加之水平参差不齐。而且使用的材料、药品也是五花八门,防腐防霉技术不过关,不乏采用对人体有毒有害物质来对标本进行防腐处理的。由于标本制作的技术越来越高,尽管行业前景好,但从业人员工资不高,需要耐得住寂寞,通常还得忍受尸体的各种脏、臭,因此很少人选择这个作为职业。目前,重庆专业制作动物标本的技术人员只有十来人,随着年老的师傅退休,人越来越少了,这些技术还得通过开设剥制标本技术培训班,培养更多的爱好者。
干这一行,有一些细节也让人深受感动。常常有市民将自己饲养的、不幸病逝的宠物拿来制作成标本,以能长期陪伴、作为永久留念。一只不幸死去的鹦鹉、孔雀、宠物犬、宠物猫,在他们的手里一经倒腾,便能变成一件栩栩如生的标本、一件高档的家居装饰工艺品。

芬兰大师艾瑞克正在进行梅花鹿假体制作
一、皮张处理
1.剥皮
2.清洗、透洗
3.盐制、溶液浸泡
4.去脂、剔除多余脂肪、皮下组织、
5.皮张鞣制
二、假体制作
1.头骨及四肢骨去肉、数据测量
2.头骨塑型、翻模
3.身体塑型、翻模
4.义眼安装
5.上皮、缝皮
6.面部表情处理。必要时用细铁钉固定、定型。
7.标本干燥。并用特殊试剂使眼眶、嘴唇、鼻尖等湿润、有光泽。
文/重青记者 蒲雪剑(图片由重庆自然博物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