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开讲
——全国首个国学辅修专业重庆开学
“一开始我以为同学挺多的,结果来了之后发现就我们11个人,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想的是不应该只有这么些人。”作为全国首个国学第二专业学生的王子鹏这样感慨。
按照各个高校对于第二专业的管理规定,一般来讲,申请人数少于30人不允许开班。国学院却在各方支持下,把这班开起来了,且目前公开的16个授课教师名单中有13个都是博士生导师。有人说,这是“亏本生意”;有人说,这是“理想的模式”;也有人说,这不过是一次实验。

第一课的老师重庆国学院院长刘明华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6月9日晚,西南大学校内重庆国学院(以下简称国学院)二楼210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赵天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空调遥控器。确定教室设备一切妥当之后,他从大楼走了出来,消失在红色小楼旁的拐角处。
第二天一早他又得出现在这里。“为了开这个班,我加班了无数次”,赵天一说。他是国学院办公室主任,“说是办公室主任,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10日上午八点,210教室坐“满”了学生。说是坐满,也不过11个人。说是教室,也没有讲台,没有黑板,偌大的房间里仅有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十几把椅子和一台空调。
这11个人并不知道,他们正在享受的空调是赵天一昨天晚上才测试好的,他们坐的教室所在这栋楼也是6月份才交给国学院的。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所选的这个第二专业是全国首个国学第二专业。2005年,中国人民大学开设了全日制本硕连读(6年)国学专业,但就第二专业而言,国学院在西南大学开设的这个专业为全国首创。它与其他第二专业并无不同,严格的学分制考核管理,寒暑假上课,需修满80个学分,完成学业即可获得西南大学第二专业的学士学位,至于是文学学士、哲学学士还是历史学学士,则依据学生的论文领域为准。
“当然我当初的设想是30个人……但我们也很清楚,为国学读书的人,不是为学位而读书。这样的人,在目前比较功利的社会不占多数。”国学院院长刘明华说。
按照各个高校对于第二专业的管理规定,申请人数少于30人不允许开班。国学院能在没有达到“最低开班人数”的情况下开班,一是依赖于国学院自身平衡教学成本的能力,一是政府和西南大学对此事的支持。
去年重庆国学院成立之时,政府对其就提出了“研究、教育、培训、推广”四个要求,这个班应当是实现“教育”这一要求的计划之一。
课堂伊始,国学院副院长黄大宏讲了一句话:“我很佩服你们选择了这个专业,因为它对你们就业没有直接的帮助。”这听上去虽然客套,但王子鹏却记住了。这个来自内蒙古的90后拿出笔记本,仔细地记起了笔记。他高中时候就爱读《庄子》、念《论语》,没事就和同学讨论文学和历史,填报志愿时,考虑到分数和学校选择了西南大学汉语言文学,国学第二专业的出现让他读上了他真正想读的专业。

西南政法大学的吴诗雨课堂发言
“务学不如务求师”
“我在师资介绍中看到两个人,一个是曹建,一个是陈航,陈航是我的老师,曹建得过两次‘兰亭奖’(与中国戏曲梅花奖类似,是书法界的最高奖项)。就凭这两位,我就报名了。”吴诗雨肯定地说。
现就读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学专业的她,家就住在北碚,从初中开始家里就对她实行“淑女教育”,为她请过四五个家教,连续教国学直到高三。她虽不是西南大学的学生,不了解师资队伍里面的其他老师的来头,但她是北碚区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因此两位书法界的老师是她来这里的直接理由。
记者在国学院网站上看到,国学班的16个老师中,仅有3个硕士生导师,其余全都是博士生导师。第一堂课的老师是院长刘明华。
开学第一天,课间休息,刘明华匆忙地走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厅,等在里面的是闻讯而来的记者。说起这个自己一手操办出来的国学班,他最自豪的就是师资。他说:“连西南大学的研究生、博士生都不可能有这么豪华的(师资)阵容。这里不像某个学院,学院安排上课要‘照顾’,让老师有课讲,有时候教授反而要让着点。但这里没有照顾性的政策,我们都是选各个学校最好的老师,文史哲领域学科带头人级别的。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哈哈。”
“而且,研究生上五六门课就完成学业,他们要上20门课。”他说。
集结这样一批级别不低的老师,困难吗?赵天一说:不容易啊。黄大宏说:经历了很多困难。作为院长的刘明华却说:不算什么困难。他认为整个过程称得上难的就是“第一,论证国学班的可行性,得到相关部门的认可,这还算顺利;第二,教学成本。以目前这个生源,一般的学校无法办,因为没有达到一个基本的学生人数。由于学校和政府的支持,我们国学院通过其他项目的资金平衡这个项目。换句话说,这个招生人数,开‘老板班’都不让开的,因为学费很有限,而我们的教学成本远远无法收回(该专业学费收取按照普通全日制本科学费收取,80元一个学分,国学专业需修完80个学分,学制两年)。”
刘明华并不愿意过多地提及困难,他说这不算什么,“不要写得我们很悲惨,实际上这是国学院可以平衡的。就像一个品牌总有些产品不好卖,一个企业总有些门店亏着本一样”。

放学后,学生找刘明华签书
“传道、授业、解惑”
接待完记者,刘明华拿着茶杯匆匆走进教室。他要接着讲他今天的课:“国学概论”。他正在讲的是经部、史部、子部、集部包含的内容。讲到“集部”处,他问了一个小问题:“有没有人知道别集与总集的区别?”看无人回应,刘明华丢掉严肃,说“猜一下吧”。
王子鹏小心翼翼地举手:“总集就是一个作家的全部作品,别集就是选了一部分。”
“哦,看来真的是猜的。”教室内哄堂大笑。
“别集才是一个作家的全部作品,比如《杜工部集》,总集是将一个时期的各种作品做一个总和成集,或者是很多作家做一个总和,比如《全唐诗》、《乐府诗集》……”
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刘明华继续有条不紊地讲课。在一个上午的课程里,他讲完了国学应当包含的部分,同时在有争议的地方如实相告。
比如他讲到,有人认为传统文化中的精髓为“国学”,他说:“现在看来这是不对的,我们怎么能说好的是国学,不好的就不是国学呢?”
另外,对于国学专业的学科独立性的争议,他也做了解释。国学专业如果作为一个专业无法界定它应当放在一级学科历史学还是文学下属,它的内容与这两门都有交叉,不能与它们并列,但又不能单独放在其中一个学科下面,因为它包含的内容太过宽泛,超越了它的上一级学科。
王子鹏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当刘明华提到朋友邓小军的《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逻辑结合》一书时,讲到了一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
“看历史的发展,我们的现代文明根本就是从西方移植过来的,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是我们有没有可能自己完成现代化。刚才刘老师讲到的那一本书,里面说起了儒学启蒙和现代思想的萌芽,也就是如果没有外界的入侵,我们国家最后可能自己发展出来一个现代化。正好与我的想法契合了,我准备好好看看那本书。”王子鹏说。一节课下来,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有朋自远方来”
张勃是这个班最特殊的一名学生,他从复旦大学来。原本在上海当医生的他,如今在复旦大学念公共管理,全日制研究生一年级。从新闻中得知国学院的成立,他立马从上海赶来。
“我觉得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张勃说。他原本并不是特别喜欢国学,从小受从事文史工作的父母的影响,工作之后,随着年龄的上升和对社会的接触,他发现自己“写东西时语言苍白,说理时候素材不够、道理不深”,于是萌生了学国学的念头。“要想说服其他人,甚至进行思想的传播,我认为文字功底、思想内涵是要达到一定高度的,所以我就觉得不断地丰富自己是非常有必要的”。
当然了,他还有个更为“宏大”的根本原因:“想依托国学提升我自己的修养,并且在国学里面找到一些长久的东西,支撑我以及我们的国家大厦。”
理想是如此的丰满,以至于当张勃真正来到西南大学准备报到时,他对于未来的困难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由于此次的国学第二专业招生范围初定是重庆市大学联盟(2011年成立,包括重庆大学、西南大学、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西南政法大学、重庆医科大学和四川外语学院)里的六所大学的所有在校本科生和研究生,而张勃的学籍不在重庆,也非重庆人。最初他得到的答复是,很难办理入学,因为按照
文件规定,他没有在招生范围内,还跨了地区。
张勃决定去找学校党委书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找到了西南大学党委书记黄蓉生。黄蓉生表示“支持”,并请他和具体办事部门进一步沟通”。在多方努力下,张勃才终于可以坐在210室里,住在赵天一帮他安排的宿舍里。
张勃认为,他所受到的阻力,与刘明华办国学班受到的阻力具有共性。“在目前的形势下,做任何一件事,你要突破、创新都是阻力重重的。本身我们民族的文化就是保守的,鲁迅说过,在中国你想搬动一张桌子都是要流血的,我觉得刘院长这样跨学科、跨地域地开办这样一个专业,遇到的阻力是可想而知的。”
“非志无以成学”
中午放学时,刘明华把原定两点半的上课时间改到了下午三点。可是才刚过两点,他便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只有两个早到的学生趴在桌上午休。他轻手轻脚地坐下,翻开讲义开始备课,时不时在讲义上写几笔,笔尖画在纸上的沙沙声潜藏在空调风的声响里。
下午三点,同学们准时走进来,与其他第二专业不同,这里的学生不用点名,也不需要点名。小小的方桌,如果真的有人“旷课”了,谁不知道呢?
“由于人们对它(国学第二专业)的认识还不够,学生还不多。但另一方面也印证了《论语》里面说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因为人少,我们可以去实现理想,实现一种真正理想的模式。”刘明华说。
第一天,六七个小时的课程之后,他感受到了这批学生的不同。“今天讲课心情很愉快,互动很好,他们高度认真。”但他并没有对这群学生抱多么远大的期待,他说:“他们可能有的真的是喜欢而已,可能有的真的去研究国学了,那当然是很强大的力量,热爱也非常好。在文化传承上,他们这个小群体始终有存在的价值。在我看来,我在培养一批‘读书种子’,一批有国学根基的学生。”
为此,他从外校、外地请来众多的博士生导师到国学院讲学,用国学院其他项目盈利补贴这里的教学成本,说服各个部门,去每个学校宣传……“那些困难都不是困难,只要他们想学,我就愿意做这件事。”他说。
“刘院长做这亏本生意,其实是为了完成年轻时代的一个梦想,做一个国学领域的传播者。而同样的思想汇聚同样的一帮人,我们都是因为这个而在一起的。”张勃说。
王子鹏则认为:“这是一个功利的时代,(功利)是符合历史潮流的,但是不管什么样的时代,总要一些人来守护我们的历史文化,这肯定会有用处的,只是不是立竿见影的用处。现在更多的是实践家,但是也需要理想者。”
尽管“爱好”、“梦想”这些金灿灿的词汇现在正在他们每一堂课里一点一滴融化,但刘明华也不止一次说起“这个班很可能是个绝唱。”因为“如果确实喜欢的人少,我们的投入又过大,我们不可能长期去做这个事情。”
说到底,这个班本就是国学院“做的一个教学实验,试图在国学教育方面摸索出一条路来,因此办了这样一个班,也得到了政府的支持。”
所以,放学后,当王子鹏、吴诗雨们都围着老师问问题、求荐书、求签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空空的210室,还会不会有学弟学妹走进来。
文/图重青记者 席郁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