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8-文化·记录-银幕下的夜生活

日期:07-05  来源:重庆青年报

银幕下的夜生活

凌晨00:30,院坝里只剩下敬老院的老人,帮忙取下银幕,将数字电影抬上三轮车沿路返回。偶尔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射出的灯光映着彭昌均金色的头发和他狭长的背影。

在重庆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把电影带进乡村的夜生活。他们热爱着放电影这个职业,事实上对他们的遗忘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彭水乡村放映员彭昌均在弹子村做电影前的准备

影的乡村囧途

6月27日下午17:40,彭昌均驾驶着摇摇摆摆的三轮车从天台村回来,沿路的乡亲问:“今天晚上在哪里放电影呢?”彭昌均回答:“看情况,这几天一直下雨。如果今晚不下雨,就在弹子村。”时间到了18点,天上布满着乌云,燕子低飞,有下雨的迹象。彭昌均不断接到电话:“今晚要放电影吗?”他坚定地说:“不下雨肯定放电影,你们在村里等。”他说完,将三轮车停在公路边,从屋里搬出两大箱放映设备放到三轮车上,然后一踩油门,向弹子村奔去。彭昌均带着他的电影设备渐渐消失在茫茫大山里。

19:30彭昌均到达了弹子村,这个村子围绕着公路,形成一个狭长的地带。彭昌均在敬老院找了一块坝子,从车里搬出放机器的箱子,村民和敬老院的老人看到放电影便来帮忙。搭银幕、确定电影机位、接电、调试音响,彭昌均熟练而又认真地操作着每一个环节。孩子们好奇地盯着那块印着红色玫瑰的白布下边发光的放映机,忍不住伸手要揭开看,被彭昌均制止了。他指着这群孩子说:“我放电影的时候,这些孩子的父母都还没有出生。”他一边等天黑,一边回忆他的电影人生。

彭水县电影放映员何友伦在下乡途中图由彭水县电影公司提供

银幕下的孤独背影

彭昌均讲完自己的故事后,现场已是人声鼎沸,天空飘着雨,夜色渐渐笼罩着这个山村。他向放映机里插入一张卡后,向村民报了《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英雄本色》、《枪王之王》,前两个属于战争片,中间一个属于武打片,后一个属于枪战片。人群中有人说,《平原枪声》放过好几回了,还是放《英雄本色》吧。一束亮光就从数字放映机打出来,清晰的影像出现在银幕上。彭昌均说这是一个古装片,讲的是梁山好汉的故事。《英雄本色》放映了90分钟才结束。彭昌均问下一场放什么呢?这时一个学生站起来说,我们要看《枪王之王》。在放映中途,渐渐有人离场。彭昌均无奈地说:“片子的类型有限,现代的枪战片,不是老年人喜欢的片子。”到放映结束,只有10个小学生慢慢离去。这时,彭昌均的家人打来电话,问好久回去。彭昌均说:“机子发热,散热后就回来”。

凌晨00:30:,院坝里只剩下敬老院的老人,帮忙取下银幕,将机器抬上三轮车后彭昌均沿路返回。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射出灯光映着彭昌均银白闪亮的头发和他狭长的背影。中国电影的繁荣令世界瞩目。电影产量和市场容量大幅增长,中国已经跃升为世界第三大电影生产国,跻身全球十大电影市场。然而,在华丽数字的背后,乡村电影却是另一番景象。这个被村民们称为“最有文化的人”,在中国偌大的文化背景下显得微乎其微。他不知道未来乡村电影有什么结局,只有一个朴素的心愿,就是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为乡亲们放上数字电影,让电影带给村民多一些欢乐。

有多少电影放映员

重庆究竟有多少放映员?彭水县电影公司经理文建波说:“像彭昌均一样的人在重庆并非少数。”据统计,重庆市惠民农村数字电影院线公司下辖所有区县登记在册的放映员工,总共有774人,放映队为736个,基本上是平均每队一人。由于西南大多属于山区,高山上的放映员成了最为奇特的景观。事实上,在这之前曾有过改革的插曲。

2006年4月18日,一个可以进入中国农村电影史的日期,这一天,由重庆江津市(现为江津区)电影公司经理彭清模牵头,重庆下辖的27个区县(郊区、郊县)电影公司经理带着各自单位的公章聚在一起开了一次特殊的碰头会。会后联名以《重庆地区农村电影协作组关于农村义务教育停止“影视教育”服务性收费的问题的情况反映》(下简称“情况反映”)上书国务院主要领导,同时,对该“情况反映的部分措辞修改后递交给了重庆市政府。此次“重庆上书”的核心诉求是:请求政府在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实行“一费制”后为农村中小学“爱国主义教育”影片放映买单,按照每生每学期6至8元看4场电影的标准予以补贴。在“情况反映”的最后两页,齐整地盖满了各个电影公司的公章,个别未带公章开会的电影公司,如大足县电影公司和綦江县电影公司则郑重地签下了各自经理的名字,并按上了通红的手印直接上书国务院最高领导,整体性公章排印和签字画押,这种非常态、非体制化的意见表达方式昭示了其诉求的急迫,中小学生“爱国主义教育电影”关系着区县电影公司的生存大计,一场改制便出炉。

乡村电影的四种病

事实上,这次改制,并没有迎来乡村电影的“第二春”,相反越来越暴露出问题。调查中发现各区县普遍存在放映人员年龄偏大的问题,在40至59岁之间。占74.03%,而39岁以下的仅占16.03%,还有9.95%的60岁以上的放映员很快会退下来,这样一支放映队伍将面临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窘困。道路交通环境是关系到放映员人身安全与放映时效的关键问题。重庆以山区、丘陵居多,广大农村山高路陡,道路险峻,自然村偏僻且零星分散。恶劣的地理环境严重制约着农村惠民工程的开展。加之现在数字放映设备沉重,携带不便,更不适宜放映员负荷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如此不利的自然客观环境,给放映队伍带来不便,更加大了电影放映的运作成本。

片源成了一种无奈。基层放映员不断反映,农民特别欢迎的是类似《绝境逢生》、《举起手来》这样轻松、热闹也相对有浅显的传统价值判断的电影,因为对于村舍“坝坝观影”,村民集会的仪式化色彩更浓,这时候放映文艺片就不适合;同时,现有的农村题材电影农民接受度和认可度都不高。而类似于《绝境逢生》、《举起手来》这样受农民欢迎的新电影太少了,很多放映队不得不把库存多年的旧拷贝拿出来放映,但这些旧拷贝不仅音画质量差,且内容和艺术手法陈旧。如何有针对性地开发受农民喜欢的、适于农村露天放映的电影是一个比较紧迫的课题。身份问题变得敏感。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小学和初中层次的占38%,而本科以上仅占1%。放映员不能仅仅是操作员,在市场意识、开创精神、思想理念等方面都要求他们具有较强的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这就需要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身份问题成了难题。全市近800名放映员绝大多数并非企业正式编制职工,而是通过劳动合同的形式聘用,公司购买放映人员的劳动力,每年与其签一次聘用合同。同时,他们还需通过职业培训、考试,考核通过者领取上岗证才可受聘。几乎所有放映员都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转为正式职工,而当前文化体制改革的大趋势却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愿望。放映员这份“临时”职业并不能保障自己的基本生活,其每场工资补贴平均有100多元,一年下来,有的放映员仅有2000多元的收入。如此待遇状况,使得多数放映员不得不谋求第二职业以增加生活补给。

彭昌均在操作老式胶片机

弹性化的改革方向

有资料表明:我国农村电影经过上世纪末“2131”工程及近年来惠民工程的大力扶助已渐渐回暖,但与快速增长的城市院线相比,仍然显得有些冷清。农村电影在取得一定成效的同时,也存在不少问题,作为中国电影的“半壁江山”,其存在的价值不能仅仅从经济的维度去考察,某种意义上说,它的文化价值更为重要。它是缩小城乡文化差异的一种重要的文化实践方式。

面对乡村电影的困境,重庆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郑正老师建议,对于原来刚性要求的每村每月1次的放映指标做出一个弹性调整,即在年放映总量每村12场不变的情况下合并某些月份的放映场次,这个主要是根据气候条件提出的。在特别寒冷和特别炎热的月份,大家不愿意外出,那么可以把这些月份的放映场次和天气适宜的月份合并。事实上,从惠民工程开展两年的时间来看,绝大多数放映员也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这样的安排,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一般来说,每场电影放两部片子,既降低了放映成本,使放映员收益更大,更好地调动了基层放映员的工作热情,同时也更符合农民的观影习惯,与其来回走个把小时的山路只看到一场电影,不如一次看两场电影,而这种处理方式需要政策追认。

面对面 彭昌均:导演自己的电影

他是一名高山里的放映员,餐风露宿长年奔波在大山之间,37年来他在不断地坚持与放弃之间,如何艰难地选择着。

重青:彭水县有多少放映人员?

彭昌均:15人,他们的线路是直线,我的线路迂回曲折,绕来转去,比如纤桥,单面15公里,回来30公里。

重青:谁提供影片?

彭昌均:电影院线公司会同各地放映主体统筹安排放映场次,片源全部由国家数字电影节目中心提供,根据社区群众喜好点播放映。有公益片和商业片。公益片,老影片占50%,其中农村题材占20%,家庭爱情占20%,老的功夫片占10%

重青:乡村村民爱看什么?彭昌均:农村人爱看原来的那些打仗的《英雄儿女》、《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等,他们都爱看,尤其是那些老人,年轻人爱看武打片和轻松的喜剧生活片。

重青:放电影对乡亲们到底有多重要?没有不行吗?

彭昌均:在当地农村,大多是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大山阻隔,电视信号不好,看电影成为他们最重要的文化活动,特别是一些不识字的村民,看电影成为他们了解新的科学技术的重要途径。比如说农村安全用电,我们那个乡就发生了两起电造成的火灾,把房子烧了,还有电把人击坏的。电影有人情味,借放电影的机会可以拉拉家常,融和邻里关系。不管将来结局如何,我的人生就像电影。

重青:对于你放电影的考核如何监管?

彭昌均:管理非常严格,你在哪个放映点,卫星系统会检测到,同时有放映记录。放一场电影需要在村里公示,然后由村委会签字盖章,再送到县电影公司审核。

重青:现在工资如何计算?

彭昌均:按照国家电影下乡的政策,每场电影可补助100元,一年200多场,一年2万块,扣除了人工、交通、油费,所剩无几。

重青:你的三轮车按交通法规,是不能在乡间行驶的,为什么你能?

彭昌均:县情决定了,山区没有能力解决交通问题。那些羊肠小道,不用三轮车单靠人扛行吗?三轮车上挂了一个牌子,农村放映员,也算是特别通行证,交警不会为难。

重青:除你买了三轮车以外,其他人都有三轮车吗?在这之前是什么情形?

彭昌均:最早用小推车拉着设备奔波在大山里,由于路途较远,当时有的地方也没有水泥路,这几年交通有了一些改善,镇到村有公路。但村村通、户户通,还有困难,就买了一辆旧的摩托三轮车,替换掉了原来用的小推车,但放映的日子依然很艰苦。

文/图重青记者 蒲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