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川剧剧本档案浮沉三十年
彭国良和向瑞明走进长寿区档案馆的那一刻,正是6月13日最热的时间段——下午三点左右,最高气温33℃。这两位来自前长寿川剧团的演员是来找一个叫《杀鸡断案》的旧剧本的。坐在窗口里面的杨小莉听完他们的描述,熟练地完成了“电脑搜索、找到纸质目录、仓库取件”三个步骤,接着把一份工整的《长寿川剧团艺术档案·杀鸡断案剧本》摆在了他们面前,全程用时约三分钟。
杨小莉从档案柜里找到《杀鸡断案》
彭国良 (左)和裴天林 (右)认真地看起了当年的剧本
长寿川剧团艺术档案案卷目录
时隔30年,冒热来相见
那个叫《杀鸡断案》的老剧本静静地躺在资料袋里,躺了整整30年,偶尔挪挪地方,却少有人翻开。
30年前,它仅是一部大戏表演前用于热场的小戏,一部连演员都不太记得的戏,一部总共演出场次不超过十次、每次不超过50分钟的“没多少地位”的戏。但30年后,当长寿川剧团已撤销建制十多年、川剧也极少在长寿演出的时候,这部戏却被人想起来了……
6月13日下午三点左右,杨小莉将它从长寿区档案馆二楼一库10A1号柜取出,那是它时隔30年首次回到演员彭国良的手中。
找到这份档案,长寿区档案馆档案利用保护科职工杨小莉只花了三分钟。她先在电脑里的《馆藏档案明细表》中输入“川剧”,查到川剧团的全部资料保存在二楼一库第十柜左边第一列。随后,按照表格中显示的全宗号,找到川剧团艺术档案的全宗目录,再从全宗中的案卷目录翻查1983年的目录,看到《杀鸡断案》编号为6。杨小莉走到长寿档案馆二楼一库相应柜位前,找到1983年的第6本档案——正是《杀鸡断案》的全部资料:剧本、修改本、演职员表、曲谱。
彭国良激动地说:“哎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就说还在嘛。”随后,杨小莉免费为两位演员复印了剧本,彭国良说:“按理应该收费的,可能那天她心情好吧,没有收费。”杨小莉却说他们对档案馆资料利用本来就没有收费。据记者了解,其他档案馆、甚至图书馆都会为资料收取复印的费用。
杨小莉没多做解释,只是说:“顶着这么热的天赶过来,他们肯定是很热爱这个的。”
6月27日上午,彭国良打了个电话给裴天林:“师兄,来来来,有点事找你咧!”70多岁的裴天林顶着一头浅浅的白发,摇着一把折扇缓缓走进来、坐下。
当他看到这个复印剧本的时候,他愣了两秒,说:“咦,还在哟?你从哪搞来的?”
看在他文化馆馆长的面子上
翻开老剧本,封面和演职员表是当年的资料整理者、川剧团团长向瑞明手写的。剧本一开始就是两三页手写的说白,随后是打印稿,但打印稿上也有大段大段被圈起来,旁边是手写的修改。这些修改都来自这部戏的导演裴天林。
例如,其中有一段唱词是:“你睁起眼睛看把细,是不是你的蓬头鸡?你看它,屁股高吊起,两脚多有力?蓬头多华丽,羽毛紧又密,花脚鸟骨是鸡中宝,补血补气还补肾虚。”裴天林在拿到剧本后,将其改为了:“老爷开开眼,请你看仔细。你莫认错了,乌骨黑皮鸡。你看它屁股大高高吊起,亮澄澄肥弄弄三斤有余。老爷你要买,我愿意卖给你。这鸡是我的,买卖你相依。天理良心安,安心来扯皮。有钱眼太贱,讹石占便宜。你若不还,随便于你。这只鸡,我家喂的。”改后少了一分文艺,却更为整齐、工整,也更易唱、更口语化。
裴天林翻了翻这个30年不见的剧本,却想不起它到底是灯戏还是弹戏(昆腔戏、高腔戏、胡琴戏、弹戏、灯戏是川剧中声腔不同的五个戏类)。“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演的。”裴天林说。
1983年,时任长寿县文化馆馆长(后于1985年任长寿县宣传部部长)的罗良德根据长寿民间故事创作了这一个剧本。剧情是:长寿在清朝时期有一个贵州籍知县姓唐,因他手拿长马鞭,人称“唐大马棒”(裴天林饰)。他扮成一个算命先生微服出访时,遇到一位农夫与一位富商争鸡,证人皮德法(彭国良饰)为拍富商马屁遂谎称鸡是富商的。唐大马棒让农夫与富商共同拉住鸡的腿往自己这边扯,看谁能扯过去鸡就是谁家的。农夫因为心疼自家的鸡,不忍心扯,于是鸡就归了富商。唐大马棒因此判定农夫才是鸡真正的主人,请他去县衙击鼓鸣冤。县衙内,他问两人喂鸡喂了什么,富商说米,农夫说玉米和糠。县令决
定杀鸡剖腹,最终断定鸡的归属。
裴天林拿到这个剧本的时候,从修改剧本到组织演员排演到首演,不到半个月时间。他轻松地叹道:“嗳,这就是个小戏!那时候我们剧团抓业务抓得紧,拖时间是拖不起的。”在他们眼里,这个戏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彭国良说:“说实在的,不是看在他是宣传部部长(此处应是彭国良记忆有误,1983年时罗良德是文化馆馆长)的分上,这个戏我们还不会立起来。因为那时候太多的大戏、好戏演都演不完。”
小戏的下场,沉默的羔羊
1983年3月的一天,《杀鸡断案》首演了,台下近千人,真正的“座无虚席”。
当时台下坐着一位特别的观众——作者罗良德,彭国良回忆说,罗良德看完戏很满意。“他说没想到我这样一个剧本,你们给我演得这么好。”裴天林对他的剧本做了很大的修改,他说,“我们改他剧本(这件事)他本身还有点保守,说我的东西你怎么能改呢?我们的意见是必须要改,因为我们这是商业演出,要为观众负责。”
彭国良说,当时观众当中大部分都是戏迷,听说有新戏自然十分激动,也很喜欢。但是这场新戏实在“太小”,只能作为大戏前的热场演出,从来没有单独演出过,而且统共演出过不到10次,与其他如《三姐下凡》等巡回演出上百场的戏没法比。
“它没有特色,只是一个故事,而且是一个一般的故事,演给大家看一下而已。”连导演裴天林都这样说。
彭国良谈起这部戏,至今仍然有一种不屑的情绪:“作为一个大戏,它不够时长,五十分钟,我们一个大戏要两三个小时;作为一个小戏,它又不是很搭戏。比如把它作为一个传统剧目的折子戏,它没有特别的东西,传统的折子戏,唱念做打,要么唱,要么做,总要有个特色。”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因为当年他们演出的大戏实在太多、太火爆了,完全无法把这个“没有多大特色”的小戏放在眼里。
彭国良说,在整个上世纪80年代,长寿川剧团绝大多数都是商业演出,买票需要靠关系,剧团内部员工每人限额两张家属票,甚至有观众因为买不到票打售票员。
就在演出《杀鸡断案》的前一年,长寿川剧团还从长寿出发,到川南、川西巡回演出了半年,“半年,常常满座”,彭国良说。文革后,古装戏解禁,长寿川剧团第一个推出自己的古装戏,他们创作的现代戏《争女婿》也曾去贵州等地演出过。这样火爆的浪潮之下,有几个人记得那个只演了几场的小戏呢?
但即使这样辉煌的过去,也摆脱不了众多传统艺术共同的命运。上世纪90年代,看戏的人逐渐少了。1992年,长寿川剧团尝试“政府补贴、送戏下乡”的路,一时引来了多家媒体的关注,重庆市还以此为由召开了专门的研讨会。“但是送到后面,也没多少人看了。有时候去农村,人家都不愿意接待你了。”裴
天林说着,手中收起的折扇随着他的头一起左右摇摆。
长寿区档案馆的长寿川剧团艺术档案案卷目录中 ,关于《杀鸡断案》的记录
川剧不演了,“小戏”却将上台
“你们多久没演过川剧了?”
“零几年演的吧?零三?零四?零五?”彭国良和裴天林相互对望,想不起来最近一次演川剧什么时间,也不记得曾经的《杀鸡断案》到底演了多少场。“演员是不太记得自己演了多少场戏的,就像生意人一样,只顾着业务了,今天卖了多少斤桃子、李子,没人记得。”彭国良说。
1995年,长寿川剧团解散了,剧团做出这个决定,彭国良认为是不得已的也是应当的:“第一,自身缺乏人才,没有人来学,本来我们83年招了学生,还去过中南海演出,但是他们以后就没有人来学这个东西了;第二,没有市场,观众变了,他们不再是以前国企单位的员工,每个月工资是死的,只有川剧和电
影两种娱乐,但是现在他们很进取,他们见过更多的故事,更多艺术形式,胃口变大了;第三才是资金,当你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时候,还不如撤销了。”
川剧团解散后,彭国良和裴天林演出的机会非常非常少,偶尔遇上节日,他们会在某个广场或者活动中演上一出。如今,多年过去,他们摇折扇的动作、聊天时灵活的眼睛仍像极了你在川剧舞台上看到的角色。
当年的大戏都不演了,《杀鸡断案》难道还要演?非也。那天,彭国良从档案馆复印出来的仅仅只是剧本的修改本,而没有复印曲谱——那不需要了。长寿古镇不需要一个大戏,它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方言小品。
事实是现任长寿曲艺家协会主席的彭国良在一次与长寿古镇艺术团团长交流中,听说古镇新修了一个县衙似的建筑,需要一个20分钟左右的小戏在这里演出。彭国良当时就想起了这个30年前的“没什么特色”的小戏《杀鸡断案》。
彭国良说之所以选择这个戏,“一是它符合县衙这个场景,二是它是长寿本土的故事,而且它短,好改编,所以选了它”。
彭国良就是此次剧本改编的负责人,他最近一直在想,如何把这个川剧小戏改编成只有20分钟的简短方言小品。他说:“从我个人出发,我还是很想找团里的老演员来演,毕竟戏曲演员出身演小品是肯定没问题的,但可能从观众角度考虑,会请几个年轻人、业余人员也加入进来。”
裴天林说自己虽然只需要两天就能熟练起这部戏,也愿意演出,但他说:“现在再演出恐怕不现实了,小品也许还有观众。川剧已经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出平台了。”
原档案仍在恒温恒湿环境中长眠
找《杀鸡断案》这个30年前的剧本对彭国良来说有难度,对曾经的长寿川剧团团长、书记向瑞明来说就不难了。“我们每一年都会整理上一年演出的剧目等所有资料并存档。”向瑞明说。1995年,剧团撤销建制时,他原计划把所有档案全部转交给档案馆,但档案馆要收费“四五千”,本就拮据的剧团无力支付,只好放在文化馆长寿川剧团退休管理组(以下简称“退管组”)暂时保管。
但这一“暂时”持续了十多年,向瑞明认为自己老了,退管组的员工们也快老了,档案总是要有交给专业的机构才能得到好的保管。“所以去年我们再打电话让他们接收,他们收了一千多元,最终接收了档案。”向瑞明说。
长寿区档案馆档案利用保护科科长但锡能否认了收费一事,他说1995年没有接收,是因为川剧团称资料还没有整理好、职工问题也还没有解决(关系着人事档案的交接),而去年整理好之后就顺利接收了,中间没有收费。
按照江北区档案馆电子文档保护中心主人文金梅的说法,国企、机关单位的档案定期移交或者转给档案馆保管,保管工作都是不收费的。同时,她认为,只有档案馆有专业的保管条件:恒温恒湿的空间、定期的“八防”(防盗、防光、防高温、防火、防潮、防尘、防鼠、防虫)工作。
去年,长寿区档案馆对收到的川剧团档案进行了入馆整理、编号、消毒杀虫并最终上架。《杀鸡断案》就和所有其他川剧团资料一起被放置在一个固定的、湿度始终在45%~65%之间、温度始终在14℃-22℃的仓库中,保存期限:永久。保密情况:艺术档案对公众开放,人事档案不对公众开放。
文/图重青记者 席郁兰
艺术档案如何收集与保护
珍贵的文化艺术档案不仅是文化艺术活动的真实见证,也是民族文化的根脉。无论是哪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它不同的艺术特点和欣赏价值。把不同载体的文化艺术档案收集好,管理好,保护好,利用好是一项为子孙后代积累宝贵的文化遗产,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
一份艺术档案如何进入档案馆又将得到怎样的保护呢?
在实际工作中,艺术档案的收集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基层文艺单位艺术档案室的收集工作,主要收集保存本单位在艺术生产活动中形成各类艺术产品,比如剧本、演出剧照等。二是艺术档案馆或是艺术档案管理职能部门的集中收集。
无论何种方式,艺术档案都是通过接收、征集和代管等方式取得的,即接收本单位或本系统内在艺术活动中形成的材料、征集(含有偿和无偿)收集散失在社会上的反映艺术活动内容的材料、用现代化管理条件代单位保管。
具体到不同的收集对象,则采取对症下药的方法:对所有大型活动,重要艺术演出剧目,各大型工作会议等要进行重点收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等艺术档案要随时随地留意,一经发现就进行购买或谈判代管。
进入档案馆以后的艺术档案,将会经过档案馆整理、消毒杀虫、编号、上架保管等步骤,最终将会保存在恒温恒湿(温度在14-22℃之间、湿度在45%-65%之间)的仓库中。档案馆库房内安装有空调、火警自动报警系统、安全监控系统、温湿度监测等设备,一切工作为确保档案“不坏、不丢、不乱、不散”。
民间戏曲艺术档案为例,由于民间戏曲艺术团体分散在各个乡镇甚至村落,具有一定的收集难度,他们的艺术档案整理主要包括:背景档案、演出团体与当地民间的风俗习惯、表演团体的组成及活动区域、演出团体与当地政府的关系等;演出档案,演出的主要季节、演出的市场策划和组织活动;剧目档案,传统剧目、创新剧目、排练活动、艺术创作等。
收集方式是相关档案馆和其他部门进行的摸底调查、上门收集、各方征集等办法,以定期与不定期相结合的方式,对民间演出团体的重大和传统演出活动如上级领导视察、重点剧目创排、重大参赛演出、对外文化交流等进行跟踪收集与整理。
另外,若遇到民间戏曲团体中有著名艺术家、老艺人、流派代表人物,则可以以他们为线索收集关于他们的各种材料(包括艺术创作、表演活动记录、艺术经验总结、评论介绍文章、录音、录像带、照片等)。比如江西广昌孟戏是一种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加以延伸所形成的戏曲。广昌甘竹镇的刘家、曾家两路戏基本由演员世家演出并传承,世代艺人均是在家族内选择接班人对其言传身教,因此,孟戏艺术档案根据这种特点,将孟戏世家作为一个全宗进行收集和整理。
重青记者 席郁兰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