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冷库安全调查：100万吨项目部分存隐患

6月10日，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火灾事故遇难者人数达到121位，其身份已被全部确认。这场由氨气泄漏引发的火灾造成的惨烈后果，使人们的注意力一时间集中到液氨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上。

而使用氨制冷系统的大型冷库的安全，也进入公众的视野。公开资料显示，重庆目前已公开的冷库在建将建项目，已经超过了100万吨。这些已在运行的项目，安全状况如何？重青记者实地调查发现，部分冷库存在安全隐患。



重庆万吨冻品交易市场内，无人值守的一号库氨制冷机房

意外爆炸：牵动重庆冷库安全神经

6月13日，端午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艳阳高照，虽然在季节划分上，还未进入夏季，但室外气温超过37摄氏度的重庆，已经热得像一个火炉。这样的天气，也是安全事故频发的时候。

过完端午节假期后，重庆市制冷学会副秘书长吴治娟就前往重庆市安监局，向安监局索取使用氨制冷系统的企业名单，准备和安监局合作，于6月19日开展名为“氨制冷系统节能与安全操作讲座”，与企业一起探讨氨制冷系统的安全操作问题。

吴治娟举办这一讲座的想法，缘起10天前发生在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的那一场由氨气爆炸引发的火灾。

关于那一场夺走了121条鲜活生命的火灾起因，吴治娟起初无法相信是由氨气爆炸引起的。

“氨气爆炸应该不是主要原因，我觉得可能是锅炉爆炸，进而破坏了氨制冷系统，导致液氨泄漏，才有氨气爆炸。”6月5日，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火灾发生两天后，当重青记者见到吴治娟，她最初这么说道。

虽然早在6月3日中午，吉林省消防部门已发布消息称，本次事故系厂房氨气爆炸引发火灾。和吴治娟一样，一开始不相信是由氨气爆炸引发火灾的，还有重庆大学动力工程学院教授、重庆制冷学会理事长童明伟。

两人对这次爆炸是由氨气泄漏造成的质疑，是因对氨气特点的熟悉。童明伟介绍，氨气爆炸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氨气与空气混合达到17%的临界点，而且必须遇到明火，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而令童明伟无法相信氨气是源头的另一点原因是，氨气很臭，稍微泄漏一点，人的嗅觉就能感应到，工作人员可以马上把漏点堵上，并关掉整个系统。如果设计规范，且在操作过程中严格按照程序操作、管理，氨气是不会发生爆炸的。而且，氨气具有毒性，只要浓度达到0.266%，就可能使人窒息死亡。

童明伟与吴治娟的惊讶，恰恰是这次火灾让行业人士感到意外的原因：为什么没有人嗅到氨气泄漏，为什么氨气会达到17%的爆炸临界点。

事故调查组组长、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杨栋梁在6月6日的会议上指出，该事故毫无疑问是一起严重的责任事故，企业主体责任不可逃脱，政府管理监督的责任不可推卸。

杨栋梁着重提到，事故企业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隐患突出，安全制度不健全、不落实，安全意识淡薄，特别是对防火、防泄漏没有有效的制度和措施。

曾经在使用氨制冷系统的冷库工作过十几年的吴治娟，在惊讶之余，也意识到，这一次事故可能是和以前曾发生的氨气爆炸的原因一样：工作人员操作和管理不当引发的。

吴治娟希望，借着这个契机，发挥行业协会的作用，面向企业开展一次“氨制冷系统安全操作教育”，避免类似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部分冷库安全堪忧

据童明伟介绍，液氨在大型冷库中被广泛使用，从全国来看，占市场比例的70%至80%。这是由于氨制冷的成本低，只有氟利昂的1/50，制冷效率也比较高；另一方面，氨制冷环保效能特别好，臭氧破坏率是零，对大气变暖的影响也是零。

虽然用氨气制冷有它的优点，但对于曾经在冷库工作过的吴治娟而言，如何更安全地使用氨气制冷，是今年6月以来最为关注的重点。在此之前也一度引起市政府的高度重视。

童明伟说，氨制冷操作机房应该24小时有人值守，随时关注各项指标，监测设备运行，以免发生泄漏事故。

重庆的冷库安全生产状况如何？为此，记者走访了重庆最大的冷库——重庆万吨冻品交易市场。该市场位于重庆市大渡口区茄子溪陈家坝15号，拥有6个仓库，冷库达到10万吨，经营客户500家。

在冷库的墙上，贴着这样一则告示：“如发生液氨泄漏（有刺鼻味道）请迅速离开工作场地（逆风而行）”。

白纸黑字的告示，提醒着人们，这里使用着一种危险品——液氨，就在不久前，正是这种化学危险品，在吉林宝源丰禽业公司的火灾中，夺去了120条鲜活的生命。

在共5层楼的1号冷库里，记者发现，各层楼梯间的灭火器箱，或变形，或遭到破坏，看不到近期检查或维修的痕迹，令人怀疑灭火器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每一层冷库，除了楼梯间的两个灭火器，再也看不到别的消防器材。

6月13日中午11点35分，1号冷库的氨制冷机房大门紧掩，虽然设备正在运行，机房内却没有一位工作人员值守。

中午12点15分，记者再一次来到该机房时，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依据大型液氨制冷的相关安全规定，液氨制冷设备必须全天候巡检。但在冷库中搬运货物的工人告诉记者，平时并没有看到工作人员巡检。

记者调查发现，2005年1月19日，重庆万吨冷储物流有限公司的前身大正肉类食品公司，就发生过一起生产设备爆炸事件，并造成氨气泄漏，尽管当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如何避免氨气泄漏，却是外界一直关注的问题。时间过去了7年，这期间有没有改进？氨制冷机房为何没有人轮流值班？带着这些问题，记者向重庆万吨冷储物流有限公司求证，该公司总裁办公室一位负责人员直接拒绝了采访要求，明确表示，对相关安全问题不作任何回应。

重庆其他冷库的安全状况如何？是否也存在同样的问题？6月15日上午11点，记者来到位于重庆江北区盘溪市场的重庆观农贸万戈冷库，看到三名工作人员正在值班，该冷库技术设备管理部主任聂立新告诉记者，氨制冷操作机房的设备需要不间断值守，才能确保设备的安全运行。

聂立新告诉记者，按照规定，氨制冷系统的机器部分温度、压力、电流等要两小时做一次记录，时刻关注异常情况。

在国际氨制冷学会主办的2013年度氨制冷技术会议上，氨制冷系统专家AndyPearson博士指出，在氨制冷系统中，氨虽然是一种危险品，但它并不是造成事故和伤害的主要因素。

AndyPearson认为，错误的操作和设计缺陷是导致严重的人员伤害和死亡的重要原因。

童明伟和吴治娟也认为，氨并不可怕，关键是技术人员的操作，加强人员操作培训，规范工作人员的操作，氨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是能避免的。

重庆江北区盘溪观农贸市场

操作培训与管理缺位

6月5日，中国制冷学会发文称，目前，我国冷库建设正处于建国以来的高峰期，为了避免严重的氨泄漏事故等风险的发生，建议尽快在全国进行冷库安全性排查，加强冷库运行安全培训。

童明伟称，我国政府对国际有过承诺，2030年，我国完全淘汰HCFCs（氢氯氟烃）的生产与消费。以后大型冷库，越来越多地会使用氨制冷系统。

2011年重庆发布《农产品冷链物流发展规划》，计划打造国家级冷链物流枢纽，在白市驿、万州、涪陵等地布局冷链物流体系，到2015年重庆的冷库总需求为63万吨。面对这样诱人的市场前景，不少企业开始涌入冷链物流行业。

这些使用液氨制冷的大型冷库的安全，将会直接影响生命财产安全。

观农贸万戈冷库技术设备管理部主任聂立新告诉记者，他的部门共有7个人，他和他的员工目前都有制冷系统的操作证和管理证。以前的培训是在安监局，现在相关培训是由质监局负责。他自己有高级制冷工证，是2006年取得的。目前，他所在的部门有两个高级制冷工，他找来的多是老练的国企员工。

在童明伟看来，操作正规的冷库并不在多数，目前氨制冷系统的操作人员培训上，存在着很大的不足。“目前各地急功近利地建了这么多的冷库，基本上是没有完善的、专业的、职业的从业人员。”

“目前很多企业的氨制冷系统操作人员都只有《安全操作证》，而没有《职业资格证》。我们现在只是关注安全操作，没有强调职业操作价值。职业资格的培训极其缺乏，而且不重视。”

童明伟告诉记者，“重庆目前有大型冷库的企业十多家。我们和很多有氨制冷系统的企业打过交道，他们的很多管理操作人员，基本素质比较差。不单是节能方面素质差，安全方面的素质也差，疏于教育，基本上没有怎么培训，随便招进来一个人就马上上岗，没有问题的时候，看着指标是对的，但是一出了问题，怎么处理，很多工作人员都不懂。”

吴治娟告诉记者，重庆市制冷学会曾经针对重庆企业，组织过一个氨制冷系统操作规范的研讨会，但与会者寥寥无几。

吴道出了其中的缘由：“目前，氨制冷系统操作人员的待遇一般都比较低，很多企业不愿意在这方面投入，也是企业招的员工专业素质不高的原因之一。”

对于收入这个问题，聂立新称，他们的收入主要取决于公司的业绩，但并不愿意透露其具体收入。

不过，聂立新也坦承，目前的确存在招工难的问题，因为这一领域没有绩效收入，待遇一般。

据童明伟介绍，在国际上，制冷系统的从业人员培训，都是由相关行业负责的，人员上岗的监督，也是由行业完成。但我国，这些领域都由政府部门承担。

在童明伟看来，政府要管的事太多了，但其精力毕竟有限，政府的工作人员又不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如何能做好人员培训。他建议，相关的人员培训，可以考虑交给行业学会来做，这样可以更加专业。

童明伟称，氨制冷系统并不可怕，关键在操作上要重视起来，加强从业人员的管理和培训。重大的安全事故，只要领导重视、处理得当，都是可以避免的。很多事故，本来可以不发生的。

吴治娟正在着手组织“氨制冷系统节能与安全操作讲座”，她希望，这次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火灾能够使相关部门和企业警醒起来，重视安全生产。

不过，对于能有多少企业来参会，能否取得预期的效果，吴治娟坦承她心里也没有底。

冷库监管缺乏详细规定

虽然近年来，液氨的泄漏乃至爆炸事故时有发生，但是在国家层面尚无针对性的液氨管理规范面世。

而在地方层面的法律上，也只有北京市、四川广元、山东省、辽宁省大连市等极少数地区分别制定了相对具体的地方管理规定。

而本次悲剧的事发地吉林，虽然在2012年6月28日，长春市滑冰馆制冷机房发生氨气泄漏事故后，吉林省安监局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液氨液氯使用企业安全生产工作的通知》，展开了涉氨、氯企业的安全生产大检查，并要求各个有关企业加强液氨、液氯有(剧)毒、刺激性气体生产装置设施的检查维修和工艺操作的安全管理，严防泄漏事故发生。

不过，截至本次事故发生，吉林省仍未出台详细针对液氨监管的文件。

至于重庆，目前并未出台针对液氨管理的详细规定。6月14日，重庆市安监局局长冉进红在接受重青记者采访时称，6月3日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火灾发生后，国家安监部门就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地区各部门立即开展安全生产重大隐患的排查整治。无论是不是高危行业，都要进行安全排查。

对于氨制冷系统的安全检查，重庆市安监局监管二处处长何建平称，安监局的主要职责是煤矿、非煤矿山、冶金以及有色等领域，液氨这一块并不属于安监局管辖。

何建平称，对于液氨的管理，实行的是谁许可谁监管的制度，哪个部门许可企业使用液氨，则由该部门来监管。

聂立新告诉记者，冷库的氨制冷系统是由重庆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来管理。主要是检查设备及安全参数等方面，一般是1年或3年检查一次，具体时间则视情况而定。

记者调查发现，仅有部分区域对氨制冷设备进行了抽查。

记者在大渡口区政府网站上发现，一则于6月10日发布的消息称：6月3日吉林宝源丰禽业有限公司特别重大事故发生后，大渡口区质监局立即组织对辖区使用液氨涉及特种设备的单位进行拉网式检查。共检查了辖区大型冻库、食品生产企业及粉末冶金企业5家，涉及压力容器和压力管道两类特种设备，发现存在老旧压力管道资料遗失、未按期进行定期检验，压力表、安全阀超过校验周期等问题。针对存在的问题下达了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指令，责令企业限期整改，消除隐患并确保其安全。

巴南区质检局也进行了安全排查，并在排查中发现，重庆健康食品有限公司的液氨储罐和输送液氨的管道均在检验有效期内，但液氨储罐和管道使用的安全阀、压力表均超期未检，并下发了整改通知。

涪陵区也于6月5日下发了《关于对使用液氨工贸企业开展安全专项检查的通知》。

冉进红称，目前各部门的安全排查情况还没有统一汇总。

不过综观这些由质检部门下发的安全排查文件，都强调的是设备的安全性能检查，并未涉及操作人员的操作规范的管理与监督。

在童明伟和吴治娟看来，操作人员的规范更加重要，而这也是国际制冷协会着重强调之处。

但目前，重庆在此处依旧是一个盲点。

文/重青记者 朱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