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木偶艺术团的艰难复兴
以《霸王别姬》戏中戏的形式讲述木偶剧团生存故事的戏剧小品《杀出重围》,挺进文化部群星奖的复赛,他们希望通过表演的成功来拯救沉寂了的重庆木偶艺术团。但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红极一时的重庆木偶艺术团竟然是以演员们自救甚至背水一战的方式来复兴。他们在这个比中国木偶剧团建团还早的重庆木偶艺术团的背影中艰难前行。

《杀出重围 》饰演小师妹的欧阳秋
杀出重围的前戏
在渝中区文化馆十一楼向右最末的一个排练室里,三男一女手里各自拿着已经扎好了的木偶。进门左边桌子上,放着花花绿绿的三个木偶,它们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睡着了一般。在木偶艺人的心中它们是有生命的。看着这些木偶,渝中区文化馆办公室的赵燕说,木偶们在休息,它们的主人还在忙碌。右边的桌子上放满了金丝银线、调色板、电池等木偶的制作工具。演员们坐在这两张桌子中间。穿着白色T恤、看上去很年轻的演员名叫张复建,他有两个身份,一个身份是菜园坝文化中心的负责人,另一个身份便是戏剧小品《杀出重围》的男主角大师兄。张复建、李贵林、欧阳秋、孙明是重庆木偶艺术团的第五代传人。
“6月24日,中国第十届艺术节(文化部第十六届群星奖)在威海举行,戏剧小品《杀出重围》将代表重庆参加比赛。目前正在排练。”张复建说。“一定要注意机关哦。”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年人迎面过来坐在沙发上。演员们抬起头,说了声“谢谢李老师关心”。演员李贵林介绍说:“这是我们的老前辈——第四代传人李远康,以前从事舞美,现在已经退休了,他对木偶艺术团是有感情的,经常过来看我们练习,他把这里当成他的家园,也是乐园。”
李远康笑了笑说:“希望就看你们了。”他的话音刚落,一位穿着普蓝色T恤的青年急匆匆地来到演员们中间,没等演员们说话,便说:“兄弟们,好好练,杀出重围,重整巴渝木偶河山。”
他的话像电磁波在演员中扩散,演员们振奋地应了一句:“一定马首是瞻,杀出重围。”
张复建笑着说:“一语双关,马可瞻是渝中区文化馆副馆长,也是这里的导演、编剧,他对创作最清楚。”
马可瞻介绍说:“《 杀出重围》是渝中区文化馆自编自导自演的戏剧小品,融合了戏剧、小品、木偶的艺术,希望以木偶为载体展现巴渝文化。从策划到编剧,前后改了8次剧本,召开了两次专门的创作会。戏剧小品是一种艺术创新,由单纯的传统的戏剧表演、木偶表演到各种艺术贯通,手把手地教演员,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管现实有多骨感,理想还是要丰满。站在舞台想唱就唱,要唱就唱得漂亮。”马可瞻继续说,“《杀出重围》在第十届中国艺术节‘群星奖’戏剧门类初选中脱颖而出,并以重庆赛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杀出重围’,挺进复赛。虽然面对的是总政、总参这些国家级演员,而我们的演员是业余的,尽管竞争激烈,我们也要迎难而上,不负众望。”
《杀出重围》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濒临倒闭的木偶艺术团里,全剧故事主线分为两条,一条是木偶剧团剧目《霸王别姬》中,西楚霸王项羽与虞姬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另一条是大师兄与小师妹在剧团面临解散,团员各自谋出路的情况下,依然坚信爱情、坚守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动人故事。该剧以“戏中戏”的表现手法,将两条线索交错进行、相互辉映,为观众营造出悲壮激昂的氛围,同时也引人深思:在现代文明、科技的冲击下,我们该如何保护和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欧阳秋、张复建眼里,这个戏剧小品就是重庆木偶艺术团的借喻,致青春也好,致爱情也罢,他们最关心的是木偶剧团的光辉岁月,是否能重现。如果不能昨日重现,也要好好地演,好好地再见,然后来怀念。这样一个让人恋恋不舍的重庆木偶艺术团究竟经历了哪些变化呢?

巴渝现代木偶头型
辉煌中江河日下
“大朋友,小朋友,乐着笑着看木偶,胖娃娃,扭啊扭,老寿星,胡子抖。木偶为啥这样灵?全凭叔叔两只手。不信你去看一看,秘密就在幕后头。”儿歌的背后,昭示的是木偶戏曾经的辉煌……
关于重庆木偶艺术团的发展渝中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卢延辉提供了一份资料:重庆木偶艺术团经历了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的演变。木偶戏也叫傀儡戏,它始于汉,兴于唐,宋时盛行,是中国西南地方特色传统剧种之一。20世纪30 年代,遂宁罗氏家族永胜乐班落户重庆,成为重庆木偶艺术团的前身,至今已传承五代。
渝中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唐政回忆,最早的重庆木偶戏班没有固定场地演出,多以“担担班”流动于城乡临时搭围台演出,即使来到城里也仅能栖身庙地、街头、河坝、院宅。戏班人员一般都在农闲聚农忙散,需要时就临时组合戏班,只需要“顶签子”的四柱(操纵生、旦、净、丑的四位演员)和一班“场面”(懂打击乐、管弦乐的乐手)即可演出。
重庆木偶戏班的活动与民间风俗密切相关,每年的演出规律一般是:二、九月间演“观音戏”,三、四月间演“秧苗戏”,十月以后若无“还愿戏”,就要“扎冬班”——散班歇业,待来年正月才再组班演出。在中国木偶发展史里,木偶品类繁多,有提线木偶、杖头木偶、药发木偶、水木偶、肉木偶、布袋木偶等。杖头木偶一族三支分为大木偶、二木偶、京木偶,重庆木偶则是以杖头木偶为主。它属杖头木偶中“京木偶”派系,民间又称“京木肘肘”、“京木脑壳”或“木棒锤”,其木偶为人体大小的三分之一,服装为1尺6寸左右。表演时演员左手操纵木偶身躯,右手操纵木偶双手,轻便灵活更易表演木偶戏各行当的身段和特技。上世纪30年代,木偶老艺人罗青云、罗云升、邓兴发、方成之等就曾在磁器口以及城内小米市、朝天门、千厮门演出。在那缺少娱乐的年代,木偶戏带来的欢乐,至今仍让老重庆们记忆犹新。
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中期,重庆木偶戏依然沿用川剧锣鼓、唱腔、念白、表演等程式,模拟戏曲特技动作如张嘴转眼、变脸、点烛、吹灯、喷雾、吐火、亮靴、踢褶子、甩水发、掸水袖、耍纱帽翅。为适应社会需要,1964年重庆木偶艺人赴京学习外签木偶(属二木偶,整体形象较佳)的造型制作及装置,随后重庆木偶戏的川剧样式也逐步改为用歌剧、话剧演出现代剧、童话戏。在自愿互助合作经营的基础上,四川安岳县“永胜乐”木偶戏班部分人员,罗青云、罗云升、王成山等老艺人与川剧玩友彭明俊、蒋伯超、白亮等,相继组建“重庆木偶剧组”和“新蜀木偶剧社”,在都邮街关庙(今渝中区建设公寓内)、望龙门“一德茶社”演出。时任市委宣传部长任白戈看后非常重视,特地嘱咐市文化局直接管理剧社。1953年7月,“新蜀木偶剧社”定为民营公助演出单位,改名“重庆市新蜀木偶川剧社”,被安排在大众游艺园定点演出,随后“重庆木偶剧组”解散合并到重庆市新蜀木偶川剧社扩充实力。1956年省级专业艺术剧团汇演,社长“拦门将”(首席签子手)罗青云操纵的传统折子戏《放裴》获最高荣誉奖,轰动整个文艺界,川剧大师姜尚峰、吴拙都向罗青云讨学木偶特技身法。这便是重庆木偶戏掀起的首次高潮。
随着时代的发展,“新蜀木偶剧社”几易其名后叫作“重庆木偶艺术团”,划归渝中区文广局。从1979年艺术团少儿剧队成立以来,他们的足迹遍及北京、天津、西安、西双版纳等大城市,和重庆区县、乡村、工矿、学校、幼儿园、街道、社区。他们坚持为孩子们演出做到“三不”:不健康的节目不演,缺乏知识性和趣味性的节目不演,没有教育意义的低质量节目不演。这样的坚持让重庆木偶艺术团在频频拿奖的同时也获得了声誉。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普通大众对木偶戏兴趣明显开始减退,木偶戏演员也明白,单靠传统木偶戏已经不能养家糊口。

巴渝木偶绝技吐火卢延辉提供
四面楚歌的艺术团
行业不景气,加上收益微薄,大批木偶艺人纷纷转业下海。没有演员,那些精美的木头人也失去了生命。
时任团长的田实秋只好拉来团内所有的舞美、道具等职员上台。没有技术,就套上毛茸茸的卡通服装,演些卡通剧。“虽然一样能养活自己,但要我们木偶艺人就这样扔掉技艺在台上蹦蹦跳跳,心里大有不甘。”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木偶传承车渝江说。尽管如此,重庆木偶艺术团依然在全国享有名气,但遇到的最大困境是人才的青黄不接。
车渝江停顿了一下,边回忆边谈起那时的艺术团情况。随着老艺人们年事已高,后继无人的现实更加突出。1993年3月由重庆木偶艺术团选了6男6女到北京戏曲艺术学院学习,当时是中国木偶剧团的团长李云鉴任专业班主任,专业老师是龙凤云,主要将学到的舞蹈、身法运用到木偶身上。每天早上6点到晚上9点,期间除了吃饭、短暂的休息,一直在练功。名角的指导使剧团才有了新鲜血液。巴渝木偶艺术在坚持传统的基础上,把歌剧、歌舞、话剧、杂技等其他艺术元素融入了木偶表演,创作并演出了大量课本剧、民间故事剧、童话剧,为社区、学校、幼儿园送戏上门,每年演出400余场,多次在全国获奖。始料未及,重庆木偶艺术团期待委培生学成归来时,12人就有6人跳槽。部分木偶戏主创人员流失到沿海城市或者改行。
赵燕回忆说:“当时3块钱的补贴,年龄小,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最精彩,很多人劝过我,转行做既轻松又风光的工作,便离开了重庆木偶艺术团。但很快发现自己只会演木偶,外面的单位也无法给我一个艺术身份和编制,两年后又重新回到重庆木偶艺术团。”
对于重庆木偶艺术团的感受,赵燕评价说:“20世纪90年代后,重庆木偶艺术团一直是困难户。就个人而言文化体制改革,政府解决艺人的就业问题是好事”。在木偶艺人眼里,木偶戏的戏路宽广,人间天上,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历史典故,凡此种种,只要剧情需要均可入戏。但看看眼前的情景,想想自己的奋斗历程,唐政还是不断地叹气。重庆木偶艺术团现在的状况是:没平台,没资金,没场地,没人才,没剧本。
重庆木偶艺术团如同一场戏,入选“非遗”能不能把重庆木偶艺术传承下去呢?在唐政和车渝江眼里一片茫然。
为何辉煌了80年的重庆木偶艺术团,在2011年园博园开园演出之后突然走向了沉寂呢?

巴渝现代木偶艺人与学校小朋友联欢演出 图由谢中华提供
改制后迷失方向
“有人在坚守,有人期待收编,有人想养老,有人想升官,这是重庆木偶艺术团在改制上的心态。”车渝江痛心地说。面对改制,车渝江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惊喜,反而更加忧心忡忡,车渝江
说“重庆木偶艺术团一步步走出来,随着文化大发展、大繁荣,日子也在改善,重庆木偶艺术团有一点积累了,准备搞点好节目了,结果又改制了。”车渝江说:“改制,最大的问题,就像一个部队突然取消了番号,这意味着重庆木偶艺术团的品牌消失。作为最具巴渝文化特色的民间艺术与世界交流的机会就更少了。”
“重庆木偶艺术团改制,缺乏周密考虑,这个行业将走向何方,我们一无所知。对我来说,艺术团凝聚了五代人的心血。”唐政气愤地说。
改制与不改制有何区别呢?张复建说:“对于这个行业来说,改制后工作的重心变了,同时要做几件事,做好太难。”
除了改制后迷失方向外,人才青黄不接、专项资金缺失成了重庆木偶艺术团消失的原因。“收入少是年轻人不愿意学的一个主要原因。”车渝江无奈地说道,“此外,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愿意花时间、下苦功夫学这种古老的民间艺术。我们对木偶戏艺人的要求很高,单单是操作木偶,其动作、表情都要表现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这必须得多花精力才能娴熟地掌握技巧,否则更不用说同时要求艺人会演唱、会用乐器了。”
关于重庆木偶艺术团为什么消失,外界的推测是没有市场?对此原重庆木偶艺术团团员刘永萍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说儿童剧没有市场,完全是信口雌黄。”她的理由是,自2010年以后,上海木偶艺术团、河南木偶艺术团纷纷来重庆演出的情况就证明了木偶戏非常有市场前景。《木偶奇遇记》、《美人鱼》、《绿野仙踪》等节目在重庆大剧院演出,售票300元一张。连续三年,同一个场地都选择重庆大剧院,都选择在“六一”这样的黄金时段。
不仅是其他省市院团的剧目,重庆木偶艺术一样受小朋友欢迎。《欢乐的小猪》在人民路小学演出,700多小学生观看了该剧。演出结束后,很多小朋友还恋恋不舍地留在原地,有的则跑到台上和小猪合影留念。
重庆木偶艺术团的风格是什么呢?赵燕回答,“活泼可爱型。”如果说原创能力差是导致没有市场,重庆木偶是否遇到同样的问题呢?
对此唐政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重庆木偶艺术很棒,能够吐火变脸在全国哪里去找。尽管以往木偶戏都太强调教化,看起来总有些沉重,但如今重庆木偶戏和以前大不一样。过去,在舞台框
架内表演;现在,根据剧情需要,既有杖头木偶,也有布袋木偶,有时还有简易的提线小木偶和真人出场,多种形式有机结合,使舞台演出内容丰富且形式多样。演出中他们打破舞台与观众的界限,让小朋友也参与演出进入剧中。比如,随着剧情的发展,由木偶演员或真人出台,向小观众提出问题,这时的全体小观众也都成了“剧中角色”。我们试图从抽丝剥茧中找到重庆木偶艺术团的原因,但却更加复杂。
面对重庆木偶艺术团今天的局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说:“可惜了,重庆的木偶艺术团,由于管理文化的干部是学法律专业的,他可以轻轻松松解散艺术团,但却给这门艺术带来灭顶之灾。艺术走什么样的路,还是专业和市场说了算。”对于“70后”、“80后”的演员们来说,眼前的演出让他们停止了争论。张复建沉重地说:“复兴剧团的办法,可能就只有表演了。作为艺人我们不能改变什么,但希望全国的观众感受到巴渝木偶艺术的魅力,看似杀出重围,其实是背水一战。”李远康笑着说:“目前,能改变艺术团的命运,只有先把木偶艺术团的牌子树起来,这似乎很难。但在中国最直接的办法,还是演给决策层看后得到赏识,那才有戏。李玉刚、刘谦就是靠春晚红起来的。”离开渝中区文化馆的时候,《杀出重围》的剧组人员,依然在艰苦地排练,饰演虞姬的欧阳秋脸上挂着倦容,而饰演霸王的张复建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文/重青记者 蒲雪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