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渝-两小儿辩画

 

儿童画背后的美术教育之争

 

六一儿童节第二天，11岁的彭景又坐了一个小时的交车从鱼洞到南坪上国画课，像以往的每个周日一样。这堂国画课她和妈妈已经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四年。如今她已能快速成画，还在鹅岭公园与本地名画家一同表演过现场作画。

 

7岁的吴祖名则跟随他的爸爸、姐姐出现在电影《富春山居图》的首映现场。这个从两岁开始画画的小男孩，从未接受任何美术培训，却已作品无数，还常赠画给来往于他家的艺术家，例如著名油画家李自健等。

 

两个爱画画的孩子，分别由专业培训（定期国画基本技巧训练）和无培训（但去过13个国家参观博物馆欣赏艺术作品）的方式培养，作品风格迥异。孰优孰劣当然无法定论，但其背后关于儿童美术教育的争论从未停止，蔡元培本世纪初提出的“以美育代宗教”之说也遥不可及……

 

握笔、用墨、构图，有板有眼

 

彭景

5月31日，南岸区珊瑚浦辉小学校门口两侧排列着一幅幅国画和书法作品，顺着人行道绵延了一公里长。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雨点，前来观看六一节目的家长们有的驻足在一幅清秀的山水前，有的则对花鸟情有独钟，有的正伸着头围观小学生们现场作画。这一公里的作品里，包括两个小朋友的个展和一个毕业展。

 

彭景就曾是浦辉小学的学生，国画课是她从一年级就开始上的一门课。这个扎着长马尾、留着齐刘海的五年级学生，去年转学到离家更近的学校，但每周日仍然要到老师于景庆家中学画。她每周日有两堂课，国画和英语，但如果一定要放弃一样的话，她说她会果断放弃英语。

 

彭景说，喜欢国画因为国画“好耍”，“最‘好耍’是画梅花和葡萄，因为这两种我画得最好，所以我很喜欢画”。随着课程越来越紧张，她的一些同学已经放弃了国画，而她却说：“这不是短暂的爱好，我很想坚持着学下去。课程多了抓紧一点，抽一点时间来画画。”

 

彭景的老师于景庆是重庆中国诗书画研究会副会长，从事国画教育二十余年，彭景绘画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他的国画教育分为四个阶段，彭景已经进入第四阶段的学习。在这之前她已经分别经历了第一阶段握笔、勾线（画金鱼、牵牛花等简单意象以培养兴趣，基本是跟着老师画）；第二阶段用墨、用色；第三阶段造型、构图（学习如对角线构图、不同树枝所用的不同笔法等）；现在是第四阶段画大画（从3尺、4尺到5尺，自由组合物象，老师有少量指点）。

 

采访当天，彭景现场作画，用笔娴熟利落，两分钟后，一株梅花的枝干就已经现于纸上。“这三个树枝太平行，打破！”于老师站在旁边有些严厉地说，彭景吐吐舌头，又画了一枝去打破了原本平行的三个枝干，接着继续熟练地点梅花……

 

彭景现在的学校上的美术课主要以画卡通涂鸦画为主，她认为自己画的卡通画可没有同学们画得好，但当她灵感来了，她总选择用铅笔画卡通画来抒发。

 

“我灵感来了想画画时，就随便找个本子，用铅笔画上一些涂鸦式的卡通画，觉得好看的画就涂上颜色，不好看就撕了。”她说着说着声调变低了，记者问她为什么不用国画来表现灵感的时

候，她回答说，“有灵感的我用国画画不了，比如我看到了玫瑰花，但我还没学过用国画画玫瑰，所以我只能用彩色铅笔画。”

 

看画、看雕塑、看电影，自由创作

 

吴祖名

“这个是中国的（军队），这陆地上的是越南人，他们在打我们国家的轰炸机，我们把他们的飞机打落下来了。这是跳伞的，这是门，门后面是地道。这个越南兵被打死了……”

 

这是吴祖名为记者解释的他的近作《中国-越南战争》。与彭景的梅花、葡萄不同，7岁的吴祖名的画以“超现实”的想象题材为主，比如《外星人》、《英法战争》、《战士》等，他最近因为看了动画片《小战象》迷上了战争题材，还把战象画进了三国的战争场面里。

 

这个健壮的小男孩画画速度极快，十几分钟画了三幅，一边画一边发出“啾啾啾……砰！”的声音。据他母亲介绍，吴祖名从两岁开始自己画画，他父母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到他画得好不好，

是一位来家中做客的画家说他画得“大气”，连罗中立都曾夸他的《海底世界》画得好。

英法战争

中国- 越南战争

 

吴祖名的父亲吴应骑教授退休前曾是重庆大学人文艺术学院常务副院长，也曾在四川美院工作了20多年，学习美术史论出身。他对儿子的美术教育基本采用“无为而治”的方针，自己虽然也

是一位国画家、一位藏品丰富的收藏家，但从未教过儿子任何美术理论与技法。

 

吴祖名在学钢琴、学网球，但唯独没让他学画。父亲吴应骑提出的孩子美术教育的办法是：第一，千万不要找老师，任何老师都没有资格教小孩，小孩的童趣谁也教不了；第二，为他提供绘

画的工具，纸、笔，让小孩随时想画就能画；第三，适当地给他看艺术史上经典作品，去感受，当然小孩不愿意看就不能勉强；最后，鼓励他。

 

吴祖名已经去过13个国家看博物馆、美术馆，和听音乐，他的每一张画都被母亲装订起来、完好保存，父亲还为他出版了个人画册。

 

为了不让学校抹杀小孩的想象力，吴应骑没有让儿子吴祖名上幼儿园。吴祖名的母亲说：“我看到他们（幼儿园）把小孩的画贴在墙上，我一看每个小朋友的画几乎一模一样，我觉得那实在太可怕了。果果（吴祖名的小名）要是也变成那样怎么办哪！”

 

幼儿园没上成，一年级总归要上的。吴祖名今年上一年级，这让父亲吴应骑很担心：“我很担心（学校教育）会影响他的创造力，而且从他的作品明显能看出来变化。他开始画蓝天、白云、小草、树等，一些很概念的、机械的、老师教的东西。我都很心痛这个事。”

 

技术先行派：

 

儿童美术教育一定要是规范教育

 

于景庆，画家，重庆中国诗书画研究会副会长

 

“当他对基础技法没有认识的时候，带他去看博物馆、看名师的画作，他根本看不懂，他连中国画和西画都分不清楚。”

 

很多老师认为应该让儿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则认为：儿童写字难道让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让他鬼画桃符？中国画也是这样严格，画梅花中锋用笔、画树杆侧锋用笔……很有讲究。

 

但中国画不是完全画具象的东西，她（彭景）画的梅花、葡萄都是似像非像的，老师只教用笔、用墨，基本构图方式，并不是要孩子们画得连羽毛都要很清楚。

 

我认为画国画不会影响儿童的想象力，我的学生们画卡通画也画得很好，他们也画海底世界、外星人。因为我们没有严格规定造型，比如画麻雀，我们只要求把麻雀的乖巧画出来就行。培养他们观察事物、体会观察的能力。我不会说这个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会告诉他应该怎么用笔。想象力每个孩子都有，我们是培养他表达事物的能力，不然想象得出来，但表达不出来。

 

画画是从技术到艺术，如果一直都用技术画只是个画匠。只有当他掌握了一定技术，才能表达内心的东西。而当他对基础技法没有认识的时候，带他去看博物馆、看名师的画作，他根本看不懂，他连中国画和西画都分不清楚。

 

我们对儿童的教育一定要是规范教育。我们不禁锢儿童的个性，如果我现在教孩子，把他禁锢了，如果我要求孩子与我的一模一样，那我错了。但我没有这样，我只是教他中锋、侧锋、卧锋，教枯实、浓淡等方法，教画国画的基本构图原则，他可以自己去突破的。他只要不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可以，比如画一个人，画得大家都不认识，这就不行。

 

我认为技术先行的模式没有任何劣势，我教的小孩每个都很成功。

越南战争

 

给予指导是有必要的

 

春田，儿童美术教育专家，儿童美术培训机构负责人

 

“指导的目的不是为了‘画得像’，而是让儿童能通过绘画，表达的内容更丰富，表达的结果更准确。”

 

儿童绘画研究起源于上世纪50年代，虽然现在发展出了不同的流派，但是儿童绘画的基本规律都受到了各方的认同。每一个年龄阶段的儿童在绘画过程中都有其共通的表达以及审美规律。所以在不同的绘画阶段给予符合这一发展规律的指导，是有必要的。指导的目的不是为了“画得像”，而是让儿童能通过绘画，表达的内容更丰富，表达的结果更准确。

 

大多数孩子会在12岁左右自然地停止基本意义上的儿童画。其原因主要是孩子开始迈入“青少年时期”。这一时期的孩子，思维与表达能力已经超越了自己的绘画技巧。他们从审美上进入到了“写实主义”时期，但自己的绘画水平显然无法达到自己的要求。所以大多数成年人的绘画能力就停留在了当时。如果小朋友在青少年时期还对绘画抱有热情，可以考虑对他们进行正式的美术教育。

 

艺术先行派：

 

绘画技法不是在儿童阶段学的

 

吴应骑，美学理论家、收藏家。

 

“培养儿童就应该眼高手低。很早学技法就会抑制儿童的创造力，没学过技法的孩子用自己已有的技法也能表达自己所想，只是不是用我们的方式。”

 

我带过博士，带过硕士，但不敢去教小孩。每个小孩都是天才，有丰富的智力、想象力，就像海绵吸水一样，你却要让老师来教一些垃圾信息进去？任何老师都没有资格教，小孩的天真是教不出来的。这么小就让他循序渐进地学固定模式，（那套模式里）绘画的目的（逼真）就是错的，逼真不是唯一的好，尤其是儿童画。

 

一个民族的素质高体现在审美素质上，欧洲人审美素质之高来自于从小对小孩的培养，带他去看博物馆，看展览，从而慢慢学会审美，甚至审丑。没有这个修养，就会看不懂（艺术）。培养孩子就应该眼高手低。只有眼界高了，审美、欣赏、素养才会高。至于会不会手低，小孩子能理解到的画面，就能用手表达出来。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比如用的是线条，也许没有什么立体或写实的东西。

 

幼童时代是随心所欲的，儿童是用感性认识去理解自我和世界的，也不用去区分心理、物理，无章可循、无法可依。儿童画的魅力恰恰是来自孩子的童真，不需要太多确知，只需要表达他对世界的最初认识。

 

美术培训练的是技能、饭碗，不是艺术。美术学院的目标是培养美术工作者，而不是艺术家。按照前苏联的模式，初中毕业后去学基础技法，素描等是可以的。太早学技法就会抑制儿童的创造力，没学过技法的孩子用自己已有的技法也能表达自己所想，只是不是用我们的方式。我认为艺术先行的模式有很多优势：培养儿童的审美、创造力、人文精神等。

 

仅绘画无法撼动中国教育的缺失

 

章创生，青少年教育专家。

 

“当他的技法跟不上想象力的时候再去介入，而不是先去教技法。”

 

美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最缺的东西，也是应试教育最大的弊病。儿童学画画都是表面文章，表面上会画而已，实际上全都是技法。真正的美育包括艺术教育（包括音乐、舞蹈、绘画、戏剧、文学）、社会教育（例如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谦让感恩等美好的社会风气）、自然教育（看大自然的美丽风景，比如蚂蚁搬家等）、科学教育（所有科学实践和发展等），我们是整个都差而不是差这一点点技法。我首先建议更多地涉猎其他艺术门类，触类旁通。

 

就美术教育而言，我认为技法不是唯一的，不一定用技法去限制儿童的想象力。现在中国的美术课仍然没有走出的一个最大误区是让孩子画一个苹果，每个人仿照这个苹果画，画太阳总是笑着的“太阳公公”，这种技法只会束缚孩子的想象力。

 

与其让他学技法，不如先带孩子看博物馆，让他用自己的想象去表达。当他的技法跟不上想象力的时候再去介入，而不是先去教技法。

 

艺术与技术孰先孰后并没必要过多强调，因材施教，根据具体孩子性格来定。艺术要把想象力放在重要的位置，艺术必须建立在想象力的基础上。比如有些孩子性格比较外向，本身就喜欢出门。若喜欢在家用笔画，你就让他学技法，等他想要到处走而又有兴趣的时候再去看也行。

文、图/ 本报记者 席郁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