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特务”为重庆争戏剧国奖
——专访重庆市京剧团副团长周利
2012年5月6日,由重庆市京剧团演出的现代京剧《张露萍》在成都华美紫馨国际剧场演出,该剧作为唯一一部代表重庆本土的参赛作品,角逐第26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5月12日,京剧《张露萍》的主演周利,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
周利认为,如不出意外,自己将获得此次梅花奖。她表示这次外界对该戏的评价是“既推出了人又推出了戏”,这部首次将主角人物取材“女特工”的现代京剧能否成功冲击“梅花奖”,将在5月19日当晚揭晓答案。
虽然将可能获得梅花奖,但周利坦言,京剧需要传承和包装。就目前而言,重庆市京剧团在这方面仍需要不断改善。重庆市京剧团至今仍无固定办公地点,与此同时,观众基础仍有较大提升空间。除了外在团址,观众的内在关注也尤为重要,重庆市京剧团需要一个“内外兼修”的家。
重庆目前没有专门的京剧学校,选拔人员需到外地进行。在周利看来,京剧表演艺术是一份高投入、高要求,但相对经济回报不高的工作,喜欢从事这份职业是因为能够在表演中得到一种来自内心的满足。她也坦言自己在这个行业是幸运者,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付出了很多但并没有获得较大成功,戏曲艺术需要努力的同时也需要天分。
百万新戏逐鹿“梅花”
记者:“梅花奖”对参赛作品和参赛人有没有什么要求?比如说要经典名剧、名家等。
周利:“梅花奖”是一个戏剧演员的个人最高奖项,评委主要是看这个演员综合素质和能力,就是说你的“唱、念、坐、打”的能力,通过这四个方面可以看出演员掌握这出戏的能力。“ 梅花奖”的评选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参赛作品必须是新创作的剧目,哪怕参赛者演的是折子戏,演其中的一折也可以,或者是一出大戏也可以,但是必须是具有主演个人特点的代表作,而且必须是新创的剧目。正因为这样的要求,所以当时重庆市京剧团就拿出了这个戏,首先因为这出戏是新创的,而且也符合我个人的条件,同时也最能代表我个人的技艺,所以重庆市京剧团决定推出这个戏。
记者:《张露萍》这部戏排演和制作投入了多少资金和演员,整个排演大概耗费了多少时间?
周利:这出戏当时重庆市文广局投资了一百多万元,参与演出的演员加上乐队、舞美等工作人员,大约有一百二十人。如果只是参与演出的演员,有五六十人。《张露萍》是2011年7月份正式推出的,排演的时间持续了五十多天。
记者:作为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特工”,张露萍在戏中有没有遇上“棋逢敌手”的狠角色?
周利:张露萍强劲的对手就是戴笠。在第二场戏中张露萍到他哥哥家接头,戴笠听说上海来了一个“阔小姐”,就去试探她。导演对这段戏处理得非常好,通过一段曲牌,和张露萍的一段形体动作,展示上海的所见所闻。戴笠问她:“上海是什么样的,大小姐给我介绍一下。”张露萍一边唱出,“ 看城隍庙的灯,各种各样摆着的花灯。挑扁担的,挑担担面的,还有擦皮鞋的……”,一边摆出各种动作,然后,张露萍把戴笠搀起来以后,边唱边跳“歌舞厅的灯红酒绿,上海的舞女,跳舞,迪斯科”。她用这种形体动作,来展示上海的所见所闻。戴笠看完,哈哈一笑,那场戏结束。
京剧首次选材“女特”
记者:请您介绍一下京剧《张露萍》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作品塑造的是怎样的人物形象?
周利:这出戏是在2011年7月份为建党90周年推出的一个红色题材现代京剧。对于革命女英雄形象,可能观众知道更多的是江竹筠这类形象。其他类型的女性英雄形象,观众或许了解得不多。张露萍是个真实人物,她十九岁参军,二十四岁就牺牲了。她的形象很特殊,当时周恩来把张露萍和另外五名共产党员派入国民党内部,张露萍以发报员张义林妹妹的身份混入敌军内部。她接受任务时,与新婚丈夫在一起才两个月零九天就分别了。后来被捕入狱以后,她以前在延安的战友以为她叛变了,监狱里面的狱友认为她是国民党的奸细,或者是军统内部“狗咬狗”的牺牲品,于是对她进行了羞辱。敌人拷打她,亲人误解她,战友羞辱她,张露萍是一个三重压力下的“矛盾”女英雄形象。
记者:因为张露萍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在这个人物的塑造过程当中,她的内心有没有一种挣扎,这种挣扎是如何通过京剧这种表演艺术形式体现出来的?
周利:张露萍有挣扎。当她被捕入狱以后,当时在延安时期的好战友苏曼斥责她,“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延安的战友和瞎了眼爱上过你的李忠(张露萍的丈夫)?”张露萍听到后心如刀绞,她明白了人世间什么叫酷刑。《张露萍》这部戏的第七场,是这个戏的核心,通过一大段唱词表现了张露萍内心很痛苦,也很纠结也在努力地挣扎。唱词讲的是敌人拷打她以后,把她放出来看她是否进周公馆,如果她进周公馆,就说明她是共产党员,把柄就会被抓住。张露萍得知敌人诡计后,路过周公馆,她就久久地遥望周公馆。针对这种复杂的心情,唱了一大段,这段的唱词是这样:“ 天要黑了,女儿大了,离开娘了……”
记者:在现代京剧中塑造这样的一个女性英雄形象是第一次吗?这和以往的“高大全”英雄人物形象有何不同?
周利:是第一次。以前京剧塑造的女性革命英雄人物,都是公开的党员身份。被敌人折磨、拷打,宁死不屈,都是这么表现。而张露萍是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一个特工人员,她穿得非常华丽、时尚、漂亮,并不是那种满身“血杠子”的受迫害女英雄形象。张露萍是共产党派过去潜伏的一个特工人员,她的身份本来就比较特殊,张露萍谨记“宁死保守秘密,始终隐瞒身份,即便被捕牺牲,不给对方留把柄”,这是纪律,永远的纪律。当她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有可能自己随时都会牺牲,默默地付出,但最后丰碑上不会刻她的名字,她已经做好了这个思想准备。
省级第一仍“无家可归”
记者:就目前重庆市京剧团的实力,在全国而言,居于什么水平?
周利:重庆市京剧团是国家省级剧团的第一名,全国有十一个重点院团,都是国家级的,而重庆市京剧团是省级里面的第一名。为什么重庆市京剧团不是国家级的,并不是因为演员的实力不够,而是当时国家在对全国各个院团进行调研的时候,正巧我们的剧场不能用了。于是只能在排练场修了一个小的排练厅来演出。负责调研的工作人员觉得重庆市京剧团的硬件不过关,所以就没有把重庆市京剧团排到国家级的序列当中。但是,重庆市京剧团居于省级重点院团的第一名。如果现在评,重庆市京剧团进入国家级院团应该没有问题。
记者:重庆市京剧团平时有没有经常到全国各地进行演出?
周利:没有,重庆市京剧团基本上在本土演得比较多。但是我们很多演员会去参赛。比如说我参加了三届“CCTV 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斩获了优秀表演奖的金奖、银奖。团里参加了很多大赛,比如说这次的梅花奖,包括去年去参加第六届京剧节,还有第十二届戏剧节。出去演出剧团更多的是参加比赛。
在团里,日常性的演出每周有一个,就是“周周演”的阵地演出。现在团里更多的是进入大学,包括部队,把戏曲的艺术推广开来,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接下来,重庆市京剧团可能有一个在国内巡演的计划,但是需要逐步实施。今年10月份,剧团要去法国,参加第六届传统文化戏剧,市京剧团有一出戏要去参赛。
记者:重庆市京剧团目前有没有一些亟须改善的问题,主要是哪些?
周利:现在我们团里最缺乏的就是团址建设,重庆市京剧团的办公地点是临时的住房,怎么去解决团址的问题很重要。目前我们的工作地点在红岩村那边,那边都是临时租用的,原本租的办公地点在五一路,五一路拆迁以后就搬过来了。市京剧团、话剧团统一归红岩联线管理后,就把市京剧团暂时安排在红岩村,但一安排就是接近四年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办公地点,彩排也是在临时的排练场。
李玉刚的“炒作”值得学习
记者:您是“尚派”的第三代传人,目前全国还有多少“尚派”传人,在京剧的传承方面采取一种怎样的方式?
周利:目前全国的传人不是很多,“ 尚派”应该是在四大名旦中传人最少的,我有很多老师都不能演出了。有的老师已经去世了,有的老师年事已高。第二代传人全国不到十个,第三代传人可能有十多个。招收徒弟,首先这个徒弟必须已经是一名京剧演员了,需要具备一定的基础。师傅会去一些艺术学校挑有潜质的徒弟,比如说一些唱腔很好的、条件很好的成年演员。招进来之后,进行“手把手”传授,包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必须面对面地指导,徒弟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精髓。“ 尚派”对演员的要求比较全面,要“能文能武”,所以招收徒弟并不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记者:您觉得说像李玉刚这类的演员,他那样的表演形式如何?他经过了一些嫁接和改良,受到了很多观众的认可,甚至他的票卖到“天价”都有人去看。
周利:李玉刚懂得炒作自己,他是一个男性演员,但他扮演女性非常美,脱掉女性人物的“外衣”以后,自己又非常阳刚。他有男人的一面,也有女性的一面,而且他能把戏曲艺术更多与现代时尚元素相结合。再加上包装、炒作,就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李玉刚的表演,歌舞占的比重相对多一些,戏曲相对少一些。对我来说,我也不反感他,我觉得组合得还行,不过好像有些游离,不太像京剧。现在的京剧产业也需要包装,需要做市场化的推广,首先是让更多人了解,然后再慢慢培养更多的观众,甚至形成一种观看习惯。
记者:剧团改制前后有没有一些变化?关于“五个一工程奖”的评选如何体现对戏剧市场观众检阅层面的重视?
周利:没改制时,可能根本没有对专业院团强调走市场路线,只是要求你把戏演好,反正有固定的工资。但是现在随着文化改制,对院团而言,剧目必须要经过观众的检验。评选国家大型的奖,以前没有场次的要求,但是现在就有场次的要求了,比如说去参加“五个一工程奖”评选,必须演出五十场以上。这五十个场次,对外售票或公益性的演出都可以,反正要演足五十场才行。必须达到这么多场次,才有资格申报。这说明艺术本身,就要让更多的观众了解,要服务于更多的观众。
天赋加苦练20年成角儿
记者:一个京剧演员从开始学,到成为一个成熟的演员大概需要多少年的时间?这期间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周利:戏剧演员,一般是在十岁左右开始学,如果达到艺术相对成熟阶段,要三十岁左右才行,就是起码要学习十多年接近二十年的时间。假如要作为一个演员全面来发展,必须是“唱、念、做、打”都要好,才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演员。戏曲演员非常难,中专一般都要读七年,头两年都是在练基本功,比如表演、动作、唱段等,刚开始都没有分行当。从第三年,结合演员的条件,嗓子好的可以唱青衣,动作好的可以唱武旦,技术好的唱刀马旦,会根据演员的条件去分行当。
记者:从事这个行业需要天赋吗?后天的努力是否能弥补先天的一些不足?
周利:任何职业,画家也好,舞蹈家或者影视演员也好,学的人很多,一批人一个班,比如说有五十几个人,为什么“走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呢?任何门类的艺术都一样,确实需要天赋。首先形象方面,包括嗓音,这种天赋条件,是必须要具备的,同时还要具备悟性和勤奋。所以就是说天赋、悟性跟勤奋,这三点很重要,脱离每一点都不行。天赋相对差一点的演员,如果有对戏曲的悟性,并且勤奋,其实还是可以的。因为戏曲演员,对演员的胖瘦没有特别要求,假如演员脸大一点,可以通过贴片子来修饰。比如个子矮一点,演出的鞋可以垫一点儿跟,里面垫高一些,人一下就高起来了。也就是说戏曲演员自身条件哪怕差一点,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去弥补,但是对戏剧的悟性跟勤奋一定要有。
记者:从事这个行业受伤的情况多见吗?京剧演员是不是一个可以长期从事的职业?
周利:受伤的情况挺多的,我以前读中专的时候,手臂曾经就摔折过的,腿部的韧带也曾拉伤过。在这个行业,不受点伤反而不正常,比如崴脚。有的演员翻个跟头,因为没活动开,在空中翻腾时,大筋就断了。但是戏剧表演的艺术的寿命是非常长的,像七十多岁的老艺人,他们还能在台上演唱,京剧艺术的生命力很强、很长。不仅根据演员的不同年龄段,会有不同的角色变化,而且还会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艺术积淀越来越丰富,对艺术的理解也会上升到另一种高度。
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是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每两年一评,被称为“中国戏剧的奥斯卡奖”。该奖始创于1983年,原称梅花奖,自第14届起由中国文联和中国戏剧家协会共同主办,自第11届起增设二度梅,目前分为一度梅、二度梅和梅花大奖三种获奖级别。
一度梅是指第一次获得梅花奖(要求演员在45岁以下);二度梅是指第二次获得梅花奖; 三度梅是指梅花大奖,也就是第三次获得梅花奖。目前我国只有尚长荣、沈铁梅、茅威涛等人获得梅花大奖。
文/ 本报记者 李诗洋 图/ 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