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1-文化·新巴渝-掘墓日记 彭水郁山汉墓及制盐遗

日期:05-27  来源:重庆青年报

掘墓日记
彭水郁山汉墓及制盐遗址发掘实录

“去看挖宝!”这是所有来彭水郁山镇考古现场看“稀奇”的人的叫法。

“考古不是挖宝,我们挖的‘宝’并没有多少市场价值,文物也不是以市场价值衡量其价值的。”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以下简称研究院)考古队代玉彪总这样解释,但没什么用,就连工地上工作的民工也称自己是在“挖宝”。

2013年4 月,研究院先后派代玉彪、牛英彬两个工地负责人带领两个考古分队前往彭水郁山古镇对前期发现的墓葬和遗址进行发掘。截至2013年5 月12日,共发现了9 座墓葬,8 座用于熬盐的灶。记者于近日到达彭水,跟随考古队开展田野工作,试图为读者解密一个真实的考古现场。

专业笔记

2013年5月1日 天气 晴

制盐遗址开始布方

中井坝遗址编号:2013PYTZ(年份+ 彭水+ 郁山+ 中井坝)

地点:彭水县郁山镇南京三组

工地负责人:牛英彬

这里昨天开始布方,1 号布方(即T1)面积10 ×10 ㎡,为东北隔梁各两条,实掘面积8 ×8 ㎡,该方西邻2 号探方(探方即考古人员划定的正方形开掘范围,在此范围内根据土质土色以及包含物的不同进行层层发掘,一处遗址可以布几个探方),东、南未布方发掘,现为堆土场,北邻断坎,坎下即为中井河。该方西南处较东北处略低,地表种植玉米。首先清除地表玉米苗,下掘表土层①,①为青灰色砂土,土质松软,内含物有青花瓷片、石块铁钉及植物根茎等。

今天接昨天下掘②层黄灰色砂土。土质松散,包含少量植物根茎、石头和塑料袋。②层厚度较厚,由于河水长年冲刷淤积,②层亚层(土壤学家将土壤分为3 层,第二层为亚土层)土质颜色自下而上呈灰黄、浅黄色渐变, ②层挖掘仍未见底。

下午继续下挖②层,探方东部出现大面积红褐色土壤,土质松散,包含物为少量石头,暴露两层。①层耕土层厚度:西南角14 cm,东南角12 cm,东北角9cm,西北角10 cm。②层厚度较厚,有灰黄、浅黄等亚层土壤,土质较松散,②层挖掘仍未完成。深度:西南角49 cm,东南角53 cm,东北角30 cm,西北角39 cm。

2013年5 月4 日 天气 阴

1 号墓清理文物庙包墓群编号:2013 PYM(年份+ 彭水+ 郁山+ 庙包)

地点:彭水县郁山镇南京三组

工地负责人:代玉彪

今天对庙包墓群1 号墓(郁山镇中井河街旁边有个叫庙包的山坡,坡顶及周围目前发现有三座墓葬,因此命名为庙包墓群,研究院研究人员根据墓葬形制及出土器物推断其年代为汉至六朝。按发现时间编号为1 、2 、3)进行深度清理,从墓室和墓道两端开始清理,其中在墓室填土中发现少量碳屑。

在墓室东壁处发现有红色陶器残片,用途不明,有待下午继续清理。在墓室西壁发现红色陶器残片,为一破损陶俑。墓室北壁处发现有红色陶器器盖,为一陶锺器盖,尚保存有一部分绿釉。在甬道西壁,发现有红色陶器残片,用途不明。

下午将整个墓葬清理干净后进行拍照、绘图,并对出土器物进行编号。1 号陶狗,2 号陶罐,3 号陶俑,4 号陶锺,5 号陶俑,6 号陶罐,7 号陶罐,8 号陶罐,9 号陶罐。

将器物提取带走后,整个墓的形制完全暴露。该墓由墓道、甬道、墓室三部分组成,墓长6 .2m ,墓室长约3 .6m 。墓室东壁残存砖块8 层,第8 层上保留有3 块竖起的券顶砖。第7 层近墓室南壁有竖向突出的砖4 块,东壁高约85 cm。西壁残存砖块8 层,其第7 层近墓室北壁处有竖向突出的砖1 块,西壁高约91 cm,墓室北壁残存砖块8 层,其第8 层保留2 块砖。

甬道西壁有7 层砖,高约85 cm,东壁破损严重,保有2 块竖起突出的券顶砖。封门残存有砖块5 层,长约130cm,宽约40 cm,高约55 cm。墓底铺有竖向排列砖,长排列砖11 排。近封门下坡处3 排砖为横向排列,宽排列砖8 排,墓底砖无花纹。墓道呈倾斜下坡状,墓道西壁近封门处残存砖3 层,东壁破损严重,无法辨明。墓道长约1 .4m,宽约1 .5m。

记者实录

2013年5月9日 天气 晴转暴雨

盐灶何用?一知半解

今天,代玉彪带领两队人去往庙包墓群对2 、3号墓进行发掘。2号墓葬处在庙包坡顶,1号墓葬和3号墓葬地势较它更低,拱卫在它周围。工地负责人代玉彪介绍说,它可能是家族地位尊贵者或者辈分最高者的墓葬,调查勘探工作中洛阳铲打了十余个探孔才大概确定其大小范围、埋藏深度等。根据汉代的土地制度,一个家族买下一片墓地,这片墓地就不会有其他外人占用,因此几处墓葬的墓主应属同一家族。

2号墓葬(编号2013PYM2)现有7名民工正在清理填土。砖室墓的券顶已经基本暴露,整座墓长约10.6m ,宽约2m,墓室中部的券顶已经坍塌(坍塌的长度约4.9m)。代玉彪说,这种坍塌有三种可能,一种是自然坍塌,那么墓室中的文物保存就会较好;一种是历史发展中人为的生产生活导致它坍塌,这种情况下文物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破坏;另一种就是盗墓,盗墓者可能只会带走贵重的随葬品(如玉器、铜器),“ 但无论破坏多么严重,陶器(盗墓者)一般不会要”,代玉彪说。

3号墓葬(编号2013PYM3)是最近在发掘1、2号墓时发现的,因此今天上午才刚开始布方(布下探方),布方10×10㎡,实际挖掘8×8 ㎡。此地原本是一较平整的小土包,生长有杂草,民工用锄头揭开表土(10cm),土色为浅灰色,夹杂植物根茎等。

下午4 点左右,雨声大作。2号墓的民工急忙收工回到看守棚里避雨,代玉彪和研究院人员熊灿招呼民工先拉油布遮墓葬,民工坐在棚里无人应答,他俩只好又冲进雨里迅速扯出旁边的油布,盖住整个探方。

与此同时,面积500㎡的中井坝制盐遗址已经布开 5个10×10㎡的探方,其中1 号灶、2号灶已经基本清理完毕,形制清晰。

牛英彬介绍说,郁江中井河两岸曾分布着很多盐井,在彭水县志上都有记载,两岸也曾经有很多利用这些盐水制盐的作坊。中井坝遗址就是这样一处,该作坊从明清时期一直沿用到新中国建立前。

“我们当时也只听说这里曾是熬盐区,勘探时发现了很多红烧土,但当我们揭掉上面三层土(从上到下依次为自然耕土、因1982年涨洪水积下的沙土、红黑色土层),发现这些坑状遗迹时,我们也很困惑,不知道其具体的功用。于是找了两个80多岁的盐厂工人,在他们的讲解下,我们才明白的。

”此处制盐遗址使用的是一种叫泼炉窨灶的烧盐方法,大致流程是用竹筒引来中井河上游不远处(距离中井坝遗址500m左右)的飞水盐井中的卤水,将卤水浇入灶两边用“土壳”(排球大小的不规则土块)垒砌起来的灶墙,烧火后,卤水中的水分蒸发,盐分留在两边的“土壳”中,再将土壳挖出并碾碎浸泡在卤水中,此时盐分又融进卤水中形成浓度更高的卤水。然后再将这种卤水放入这长灶上的锅中烧,达到一定浓度就舀至下一口锅(该灶上至少有两口锅),直至烧成盐。目前,能看清的1号灶、2号灶形制基本相同,灶长达10.6m ,根据土层中的煤渣判断当时的燃料可能是煤炭。

在1号灶与2号灶之间有一个槽,槽边上是坚硬的土块,土块里面有大量白色结晶体,牛英彬推测是留有盐分的“土壳”,但尝过结晶体之后发现没有“咸味”。金鹏功则认为这个槽应是一处引水进入锅中的水道,但目前仍不清楚究竟有什么作用。

2013年5月10日 天气 暴雨转晴

早现文物并非好现象

早上,大雨未停,代玉彪拿出他们之前出土的尚未修复完毕的文物进行修复。来自重庆师范大学历史与发展学院文博专业的实习生们两人一组开始拼对陶器残片。王静和她的学妹提了一袋陶片,很可能是碗或者罐子,他们用502胶水将能吻合的三四片碗(或罐)口沿残片接在一起,但随后面对一堆碎片,一筹莫展。卢洁一组在拼对一堆陶狗残片,他们大概拼出了狗头的形状,但其余部分始终无法拼出。所有小组中午前都没有拼对好成功一件文物,倒是研究院人员徐克诚拼出了一个陶马的马头,算是小有收获。

“因为容易的刚出来不久就修复好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很碎的碎片,所以很难拼出来。”一位实习生说。代玉彪说,这些陶片之所以一出土就碎了,是因为其陶质太疏松,太软,“ 而且与泥土粘在一起,不易清理和提取,人一碰就碎了。”

下午,雨停,两队人马正常出工。在庙包墓群处,2号墓葬继续清理墓室填土,尚未发现文物,据研究院人员徐克诚说,这反倒是好现象,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墓的破坏并不很大,反倒是3号墓,在清理第一层土时就发现了墓砖和红陶片,并非什么好现象,说明其破坏较严重,墓室里的随葬品都被翻到表面来了。

另外,在3号墓探方中部偏西表层土中就发现了一枚圆形铜币,裹着泥土,年代待进一步考证。

制盐遗址这边,下午的工作主要是在清理一处探方内的隔梁(由于他们发现的灶延伸进了东隔梁,因此牛英彬决定打掉隔梁,于是两处1、2号探方视觉上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同时实习生在清理打掉隔梁后的散土即进行刮面(工具:手铲)处理的时候,逐渐出现了第⑤层土,为红色烧土。

由于是周五,附近的家长带着子女前来观看,嚷着说来看“苗坟”。据说这是当地人在不了解坟墓性质时对坟墓的一种统称,认为其是苗族人的墓葬。下午五点后,人陆陆续续多起来,探方周围围着10~20个成人,以及七八个四处乱窜的小孩。研究院的工作人员需要不断地提醒他们不要进入探方内,但还是有个别居民“不听招呼”地“闯”进来,看有没有“宝贝”。民工和研究院的人们都开玩笑说要是收门票还能赚上几百块。

2013年5月11日 天气 晴

考古占地测量遭遇不信任今天,民工冉红英在3号墓墓室内的第一层填土中又发现了一个陶罐残片、一块陶马的腿,她很高兴。徐克诚却说:“ 你还高兴,我还不想挖到呢,这么早挖到说明下面没什么东西了。”

“可惜2号墓今天也已经挖到陶片了。”晚上,代玉彪不无遗憾地说,这意味着2号墓文物并不是之前所期待的那样破坏很小。

中午12点左右,2号墓处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女声,一位村民正在激动地“控诉”2 号墓挖掘时、倒在土包上的散土滑落到了她家的土地上,盖住了她家一棵树根部几十厘米。她还控诉考古队并未经过她同意,在不远处的明墓挖掘时把土也堆在了她家的土地上。“ 怎么能瞒着我们就把土往我土地上堆呢?不说拿不拿钱,总该告诉一声!”研究院的王道新去看了她的被占土地表示,这里是之前量过的,但测量时该村民不在,政府方面此事负责人高主任说会去通知土地主人。“ 我们马上给你补量就好了,我们下午本来也是要量的。”王道新说。

针对发掘时占用的土地面积,政府将按照500元/ 亩的青苗费赔偿给农民,作为农作物受损赔偿,这些土地本身也即将被征用于郁山古镇的开发。

前几天,考古队在离庙包不远的打岩厂又勘探出了6 座墓葬,高主任请代玉彪等人替政府测量将占用土地,并需请这些田地的主人当场签字确认。

彪小琴在牛英彬负责的制盐遗址工地干活,新发现墓葬会涉及她家的土地,她亲自“见证”了测量但不愿签字,称要与老公商量。王道新说,这是因为1 号墓和2 号墓的青苗费还没有赔下来,所以知情的人都有防范心,觉得看不见钱不能动土地。

张洪发也在牛英彬的工地工作,他的玉米地下也有墓葬要发掘,他却二话没说签了字,还帮忙找其他土地的主人。事实上,考古队每一次测量范围都会适当超出实际可能占用的范围,王道新说:“ 这么好的玉米地占了,搁我我也不愿意,价格我们又不能修改,只能稍稍多量一点,多补偿一点。”

下午时,十几户农民只剩两户没有签字。但考古队开始在已经签字的范围内布方,“ 我们也要趁他们还没反悔,赶紧开始发掘”,代玉彪说。因为前几日另一处遗址就因为有一位已经签字并领过钱的农民反悔了,阻拦考古队动工,工程被迫停了4天。用牛英彬的话说,这就是一项“斗智斗勇”的活儿。

文、图/ 本报记者席郁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