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的老店
张泽碧在363 路公交车上,拎着她的环保袋。虽然家住沙坪坝,她依然会隔三差五地通过换乘公交车,来到南岸上新街,雷打不动。
下车了,张泽碧三步并作两步,疾行来到了位于上新街转盘的一个商店门前,店门顶上写着几个大字——南新百货商店。说是百货商店,其实也就100 平方米大小的一个铺子。
进入店门,张泽碧和里面的一个老头打着招呼:“ 朱老板,我又来了哈。”这个叫朱岳初的人是这家店的负责人,他热情地回应道:“ 要得要得,你要的皂角肥皂现在有货了。”
柜台里几乎都是“旧货”
“在这种柜台式的老商店买东西,心里觉得很亲切很放心。”张泽碧这样解释自己不嫌麻烦地辗转到此购物的原因。
在镶嵌着玻璃的封闭式木架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居家日用品安静地躺着,看上去有些零碎且散乱:纽扣、缝纫机线、保温瓶木塞子、友谊牌护肤霜、上电池的手电筒……这些东西仿佛让人穿越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朱岳初站在柜台后面,有顾客时接待顾客;没有顾客时,他便整理货架、清点商品。每当看到货架上试验台灯或其他电器的插座,他都会说同样一句话:“ 这个插线板比我在这个店的时间还长。”这个插线板是茄子溪生产的珊瑚牌插线板,至今起码22 岁了,表皮胶木耐高温,至今用着安全,不
过插线板生产厂早已倒闭。
每当商店做大扫除,朱岳初擦拭货架时,他才会想起自己来这个店快20 年了,曾经大黄色的货架,黄色漆早已跟随时间的流逝而掉落。在商店仓库门口,有一个完全由木板组合而成的货架。“ 这个货架由于最初没有上漆的原因,给它做清洁的时候,我手还被划伤。”
木架上挂着自行车打气筒、军用水壶等。商店店员小李介绍,军用水壶如今只有进城务工人员才买,销售对象相比以前已经缩减了很多。在商店最左边墙角,曾经风靡的白网鞋安静地沉睡在此,失去了昔日每人一双的盛况。朱岳初说:“ 白网鞋的价格从最初的6 元钱一路涨到了23元,以前很多不知名小厂生产白网鞋,但随着销量减少,很多鞋厂已经倒闭了。店的白网鞋来自军工厂,即便质量得到保障,但销量依旧不佳。白网鞋旁的胶鞋、水桶鞋销量偏好,购买者全是进城务工人员。”
雅霜雪花膏、郁美净润肤霜、百雀羚铁盒面霜、友谊牌香脂、宫灯牌杏仁蜜、紫罗兰沉香粉……这些附着淡淡香气的“童年回忆”,随着舶来货的兴起日渐淡出人们视野。但在南新百货商店,还是可以发现它们的身影。
在门口左边的玻璃柜台里,很多国产货安静地待着,等着跟随它的主人离开。
去年,一家已经转型的瓷盘供货商在仓库角落找到两箱上世纪80 年代的瓷盘,送到店里销售,销售盛况让朱岳初感觉回到了上世纪80 年代。
“几乎每一个到店看见瓷盘的顾客都会买一个,很快就断货了。没有购买到瓷盘的顾客,还经常询问商店会不会补货。我也想补热销货,但厂子已经没了,到哪里进货呢?”朱岳初说,“ 对于这家老店,我们也想让商品保持一种怀旧的风格,但是有的商品很多人喜欢买,比如瓷盘;但也有些老商品无人问津,比如重庆生产的灯塔肥皂。”
在入门处货架顶上,几块已经切好形状的肥皂孤寂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包装,与最初的形态没有任何差异,但它的销售情况却很差。
在商店最里面的柜台里,堆放着一些市面上难见的针线、纱布、缝纫机油、划粉,还有已经被淘汰的老式电器开关、插座、上电池的手电筒、电珠等。“ 除了电珠有做实验的学生买之外,其余商品只能在柜子里待着。”
柜台后的23年
“曾在重庆做生意的同乡告诉我,重庆容易挣钱,得知这一情况后,我也想出去闯一闯。之后,我便带着妻子到重庆打拼。没想到这一来,就23 年了。”朱岳初感叹道。
今年57 岁的朱岳初,34 岁时带着妻子从浙江温州来到重庆,开始在供销社租用柜台做生意。从最初的小货郎到如今南新百货商店店长,回想自己最美好的日子,竟一直陪着这家曾生意兴隆的百货商店。
看见破旧的门面,朱岳初心里时常泛起记忆的浪花,仿佛回到当年初来重庆时。
那一年,朱岳初凭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个性,经过一番努力,进入了当时吃香的供销社,开启了他人生的新篇章。
1986 年,朱岳初在重庆南岸区供销社租柜台做生意,他非常努力地工作和学习,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诚信做生意。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他受到了大家的认可。
南坪供销社也没能逃过市场的洗礼,同样解体了。朱岳初觉得自己租柜台做生意的谋生路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当时他37 岁。
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计,朱岳初经常彻夜谋划。在家庭的支持下,他租下位于上新街的原南坪供销社门面,自己单干起来。期间他也经过了很多思想斗争,不知道供销社解体后,自己能否做到生意不垮。
老店的尴尬
在重庆主城,如果想亲身体验一把老店,或许只能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小街道、小镇才能找到。江北区唐家沱以前有一家老店,不过随着城市的扩展,老店也随着消失;渝北区两江影视城倒是可以找到老店的身影,但它是为了影视拍摄而“杜撰”的……老店在市场的淘汰中,已经渐行渐远了。
在老商店购物,不索要凭证是一个公开的秘密,面对这样的情况,朱岳初曾说:“ 小店经营,利润微薄,瞧见别的商店也未开发票,自己只能悄悄跟风。” 买商品付款不打小票,更换商品完全凭信誉。但顾客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也不会索要收据,更不提发票。
这样的事情,不止在这一家店里发生,也发生在九龙坡区西站旁一个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商店中。店里6 个圆柱形的玻璃货罐默默地见证着70 多岁的老板顾显容开店20多年的时光。
玻璃密封货罐已经失去了往日广泛的用途,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如果不是顾婆婆的商店如此偏僻,它们或许留不下来;如果不是顾婆婆每次小心谨慎装货、擦拭瓶身,它们或许早已四分五裂……即便,顾婆婆对它们呵护有加,但它们如今也非完整,玻璃密封货罐的帽子都已摔碎,只留下孤单的瓶身奉献着的余温。
即便只剩下玻璃瓶身,但顾婆婆依旧将它们利用,因为她觉得:将瓜子、花生、胡豆、豌豆、白糖等装在玻璃密封货罐里,既能有效地防潮,又能让顾客直观地看见货品的好坏。有时候,她还想再买几个新的玻璃密封货罐替换旧的,但是如今很难买到了。“ 听说这种玻璃罐厂早已转型了,不再生产玻璃密封货罐了。”顾婆婆叹息地说道。
类似于这种废物利用的事情,在朱岳初的南新百货商店也时有发生。“ 在我们店里,同样希望能进一些有‘老味道’的商品,但同样我们也希望将不时兴的货物卖出。”
朱岳初说。在南新百货商店货架顶上,存放着几箱瓶胆。由于不常用,所以束之高阁。当麻将馆老板刘霞来到店里买瓶胆时,朱岳初很高兴,因为存货终于能销售了。他对刘霞说:“你把温水瓶拿到店里,我们可以帮你换,如果更换的瓶胆不保温,可以随时拿到店里退换。”
虽然面临尴尬,老店的生意并不差,这个下午,来购物的人络绎不绝。
张珍芬来到店里,她购买4 元一盒的友谊护肤霜,她说:这些护肤霜在她年轻时很“时兴”,她和她丈夫一直用,虽然很老土,但里面的成分简单,没有加入什么化学成分,用着就是踏实。
下午4 点,张泽碧满意地拎着购物袋走出了南新百货商店,袋子里装满了皂角肥皂、竹炭袜子、百雀羚、竹风牌内衣等。袋子沉甸甸,脸上笑盈盈。下周,她还会再来。
老店的新生机
随着市场化经营日益加深,南新百货商店面临着是否装修重新上路的困境。
朱岳初说:“ 自己正处于装修门店和不装修门店继续经营的犹豫中。”他觉得自己门店虽然破旧但生意还不错,并不像许多人想象中风雨飘摇的经营状况,反而还有不同年龄层的消费者,就像家住江北观音桥的80后陈萍也喜欢到南新百货商店买东西,她告诉记者:喜欢上老牌国货化妆品,是她夏天生孩子后,身上捂出了痱子,母亲用红灯牌痱子粉给她扑在身上,几天后,痱子消退了。从那时,她就开始留意并使用老牌国货了,在她影响下,很多姊妹伙也加入了购买“老土”日用品的行列。
朱岳初觉得:自己拿一笔不小的数目装修租来的门面,可能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这种两难的局面在重庆商业委员会陈远怡教研员眼中,便不是那么难以解决了。他说:“ 南新百货商店之所以存在,必定有它自身的优点,在市场化进程中,应该扬长避短,根据市场需求制定、实施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如果装修能使商店的生意更好,那便装修;如果没有多大的改变,装不装修又何妨呢?”
南新百货商店属于零售业态的一种,是大型商场和超市的补充力量。老百货商店的卖品与商场卖品有很大的区别,针对的客户群体除了在经济生活水平有高低之分外,还有老百货商店的买主几乎都是熟人或者附近居民,很少有流动顾客。即便它所占有的零售份额小,但它也有自己的生存价值和生存的环境,比如方便身边居民,它是大型商场、超市之外的补充力量。
针对百货商店的出路,陈远怡说:“ 百货商店最后的路不外乎是转型、关门、做大,这也是市场竞争中它必须经历的阶段,不过我认为它不可能做大,因为没有资金和实力,这种老店应该适应市场发展,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市场方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