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1-文化·新巴渝-重庆基建考古行路难

日期:05-14  来源:重庆青年报

重庆基建考古行路难

基建考古并非专有名词,它是指为配合基本建设进行的考古工作,它包括高速公路等国家大型基本建设立项前需要进行的考古调查、勘探工作,以及一般基本建设施工中发现文物后进行的文物考古工作。

重庆的基本建设考古从1990年修建成渝高速公路开始开展,2003年以后大规模启动,十年间既取得了如“2012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的老鼓楼遗址等成果,也面临着大量基本建设项目不进行建设前的考古调查等难题。针对十年基建考古中的成果与难题,本报记者专访了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
副院长、文物考古所考古队长白九江。

80%考古项目源自基本建设

记者:早在去年全国考古工作会议上,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童明康就曾指出,配合国家基本建设的考古占所有考古工作的80% 以上,目前重庆的考古工作也是以基本建设考古为主吗?

白九江:依照国家规定,我们可以主动发掘的项目很少很少,其他全都是依托基本建设的文物保护(基本建设指国民经济建设中投资进行建筑、购置和安装固定资产以及与此相联系的其他活动)。

记者:基本建设考古工作中主要内容——配合公路建设的考古项目成果如何?

白九江:这些年来,我们总共做了49条公路的文物保护调查,大多以高等级公路为主,也有少量一般公路。真正开展了考古发掘的有27 条,没发掘的少部分是因为有些公路沿线没有文物(这种比较少),其他是不顾文物仍悍然施工。

收获是比较巨大的,比如目前发现的重庆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就是2010 年在巴南区滨江路发现的,距今已5000 多年,这在重庆主城区是非常少见的。另外还发现了很多汉代至六朝墓葬,以崖墓(古代开凿于山崖或岩层中的墓葬)为主。

比如去年在永川至江津高速公路段发现了一批汉至明朝的遗存,其中东汉画像石棺的发现,对当时的丧葬习俗、宗教信仰、民风民俗的研究都很有意义。另外2011年潼南修公路时发现的100 多尊千佛寺摩崖石刻造像(正在申报第七批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2007 年在合川钓鱼城附近发现的蒙军为攻打钓鱼城时开凿的一条隧道等都是比较重大的发现。

记者:49条公路中,没有发掘的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有些会被“悍然施工”?

白九江:公路建设要穿山、打隧洞等,对文物的毁坏是比较彻底的,因为它也不容易避让,一避让动辄上千万,但如果我们提前保护处理基本上只需要几万块钱。

没有发掘的情况主要发生在普通公路,我们已经调查并按规定给出了保护处理的意见和建议,但很多建设单位仍然悍然施工。我们的高等级公路(包括高速公路、一级公路、二级公路)的文物工作开展得比较好,因为这种项目没有文物保护部门意见,它不能立项。而普通公路投入小,哪怕只用几万块(来做文物保护工作)他们也不愿意。

主动申请的孤例遇夭折

记者:市区建设方面,有没有主动来申报进行施工前考古调查的市区建设项目?

白九江:只有一例,三四年前,南岸区李嘉诚有个地产项目,是由香港某地产公司与内地某企业合资的,当时香港投资方施工前要求主动申报要做文物保护调查和保护方案,我们把方案做出来之后,因内地合资方不愿意而没有下文。

记者:经过调查,这个项目有多少文物?你们的保护方案中报的是多少文物保护费用?

白九江:调查出来的地下文物主要是明清时期的墓葬,地面文物有民国时期的建筑,一共3 ~4 处。我们提出的是十多万,但其实还没有到谈钱这个环节,内地投资方就认为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并认为不该由他们出资来做。

记者:然后呢?

白九江:都毁了。

记者:除了公路考古,还有其他比如危旧房改造这些基本建设项目,这些项目的文物保护情况如何?

白九江:情况很相似。危旧房改造的文物保护意识到位,但保护过程中做得不好。曾经在重庆推行的主城区危旧房改造区域有三四千平方米,都要求文物部门先提前介入。我们按要求做了危旧房改造的调查摸底工作,也做了保护规划,但我们的保护规划没有得到政府审批,其效力就大打折扣了。

记者:为什么不批呢?

白九江:这就很复杂了。其一是他们感觉我们提出的文物保护的这些街区和单个文物太大,难以承受,他们认为这样保护就没办法来做这个拆迁。其二就是部门之间的对接问题,规划部门是核心部门,他们如果对此不感冒,文物部门很难对其做出限制。

唯一对他们有法律效应的就是,评过级的文物保护单位。其他一般文物或者暂时未评级的文物,或者街区,他们是不管不顾的。其三,还有地方政府与规划局的博弈,比如巴南区鱼洞老街,已经拆了一部分了,规划局坚决不准拆,但地方政府要整体拆了过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开发。

记者:在危旧房改造区域遇到的暂未评级的文物单位保护下来了吗?

白九江:未评级的大多数没保护下来。相关建设单位没有让我们做调查,后续的保护与我们基本没关系。因为专业部门就是想多保护文物,政府就是利益妥协,专业部门介入他会认为你是刺儿头,我们一般不介入。

高等级公路文物保护较好

记者: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规定,大型基本建设要先进行考古调查之后才能施工,但我了解到我们十年中大量的发现都是在“施工中”发现文物,随后进行抢救性发掘的。这是怎么回事?

白九江:目前是两种情况。一种是高等级公路,属于国家大型基本建设,它必须要进行文物主管部门递交申请,主管部门再指派有资质部门进行具体的考古调查,有了考古调查报告才能立项。这是做得比较好的,事先做了充分调查,事后也做了保护。另一种就是一般普通公路,几乎没有做这方面(先考古调查再施工)的工作,都是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文物、并且有人举报之后,才会请我们进行抢救性发掘。

但有一个例外,世界银行贷款建的公路会这么做,因为世界银行要求他们这样做,我们去年就接了这样一个项目。

记者:为什么高等级公路能做到而普通公路的建设单位没有“先调查、再施工”?

白九江:因为普通公路,法律虽然规定了,但没有纳入办事窗口(程序)。这是核心问题,如果没有进入办事程序的话,法律就很难执行。记者:对公路考古中发现的文物,你们会采取哪几种保护措施?

白九江:有些是考古发掘(主要),有些是搬迁保护(用得很少,建设单位不太同意,花费大),有些特别差的就主张留取资料(较多),比如照相、拓片、测绘等。

目前为止,高等级公路建设中还没有遇到非要原址保护、要让高速公路改道的情况,因为第一它的重要性还没有达到,第二投入太大。但在普通公路中我们曾有过这种原址保护、提出公路改道的要求。

记者:高等级公路建设考古发现的文物有没有什么共同特点?

白九江:从文化上来说,有一些特点。因为高等级公路只有少量沿江、沿河(的路段)。而重庆古人主要生活在沿江、沿河地带,低矮地带,去世后就埋葬在后面的山坡上,所以这些公路当中的发掘,90 % 都是墓葬发现。第二,公路考古墓葬主体是以时代较晚的汉、宋、明、清为主。因为内陆地区的人类活动是在宋、明以后开发比较剧烈。最后,这些文物的区域性不强,因为一条公路是跨区域的,周边文物不具系统性。

企业破坏文物成本太低

记者:普通公路建设单位在施工中发现文物后,一般会上报并申请保护吗?

白九江:这里存在两个问题:很多普通公路建设单位在施工中发现了文物、并且破坏了文物却没有告诉我们,就是即使告诉了我们,都已经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比如有的被民工拿走了。所以普通公路建设中的文物保护是最大的难题和难点。

记者:对文物视而不见、悍然施工的情况占多少比例?白九江:如果有人举报了还把文物推掉的,估计占 1 /3。但没举报就推掉的不计其数。

记者:普通公路的施工方有没有把文物保护列入预算中?

白九江:他们事先没有做这块费用预算。

记者:那你们做文物保护工作需要多少时间?按照法律规定,基本建设中的文物保护费用由建设单位承担,这一费用对普通公路建设单位是否有难以承担的情况?

白九江:野外工作,小的一般也就几天时间,大多数都需要十几天到三四个月,实际上对工程影响不是太大。原则上来说,文物保护的费用对大多数施工方来说是很小的事。比如一公里高速公路动辄一个亿甚至两亿,而整个一条高速公路的文物保护经费平均下来也就几十万。

确实存在一些负担不起的情况,比如有些村级公路可能才几十万,如果碰到一个重要的文物,动辄就要投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文物保护费用,它的确负担不起。

国家(政策)在这方面的灵活性不够,容易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要么公路建设停工,或者被迫绕道、多投资;要么建设单位悍然推掉文物。法人破坏文物的罚款只有5 万~50 万,他可能宁愿罚款也不愿意出钱来保护,甚至有的还因为怕被叫停工而不愿报告文物发现,这就是法律的矛盾和漏洞。

记者:对于投资较小的普通公路,遭遇较大、较重要的文物发现难以负担文物保护经费的问题,国际上的做法是怎样的?

白九江:国际上的做法主要也是我们这种模式。但也有个别国家是用基金的形式,让所有基本建设项目施工方都拿出一定的钱来做文物保护,比如马来西亚。但这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由国家对所有基本建设项目统一收取,由国家掌握,根据文物保护需要支配;另一种就是国家出钱来成立这样一
个基金。这也是我个人认为最好的方式。

划定保护地带形同虚设

记者:按照重庆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办法,你们要划定地下文物保护控制地带,凡在地带内进行建设工程,办用地手续时就要报请相关部门进行考古调查、勘探。你们是否划定?效果如何?

白九江:实际上,地下文物具有不可预见性,没做调查之前,是不会完全清楚的,事先划定(的做法)实际上是不符合实际的。

但这种划定又很必要,因为按照目前我国的建设速度,我们国家基本上在几十年后就没有什么文物了,必须划定出一块来保护下去。

我们在2005 年划定并公布了这个控制地带,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一家因为在这个地带内的建设单位主动提出进行施工前的文物调查。申报的也不是因为在这个范围内,而是因为一些国家大型基本建设出于立项需要。

记者:事实上,也的确是因为基本建设项目来了,你们才有机会、有经费去做这个考古发掘?

白九江:但我们的划定并不是让他们来建设我们借此来挖掘,而是希望他们避开这块地方来建设,或者建设时尽量减少破坏和干预。

比如我们调查发现南山上有几十个涂山窑的宋代窑址,我们划进(控制地带)不是为了你来修建,借此找一笔钱发掘,而是想要保护它,用于以后若干年的研究。除了窑厂,那里还有关于宋代的煤矿、道路资源等文物,对研究整个南山的商品经济的发展历史、贸易范围、生产技术都有用。

记者:网络上有很多反对你们的声音,认为你们挖了祖宗的坟,不尊重祖宗?

白九江:未评级的大多数没保护下来。相关建设单位没有让我们做调查,后续的保护与我们基本没关系。因为专业部门就是想多保护文物,政府就是利益妥协,专业部门介入他会认为你是刺儿头,我们一般不介入。

记者:有没有主动来申报进行事先考古调查的市区建设项目?

白九江:确实有很多指责我们的声音,我也想借此解释一下。国家对主动发掘也是严格控制的。那些墓葬不是我们主动要去动的,而是基本建设过程中可能会或已经对文物造成破坏的情况下,我们才受托去做发掘等工作的。

重庆市近十年主要基本建设考古成果列表时间

年      地点 发掘成果 出土文物 文物年代
2003 渝中区两路口 墓葬1 座 10件瓷器,均为影青瓷 南宋
2004 九龙坡区盐马公路 墓葬2 座 30方画像砖 汉代
2004 丰都县迎宾大道 墓葬3 处 65件随葬品,主要是陶器和铁器 汉至六朝
2004 潼南县崇姚公路 墓葬10座 25件土瓷罐,钱币,灯盏等 明代
2005 云阳县渝巫路江口路段 墓葬29座 400 余件随葬品,陶器为主 汉代
2006 江津区塘白公路 墓群2 处 1 件碟形灯 明代
2007 永川区永荣公路 墓群1 处 20件随葬品,陶器为主 明代
2008 渝北区洛碛镇 墓群2 处 42件随葬品,包括玉器、铜器、陶器等 战国晚期
2008 永川区永寒村级公路 墓葬1 座 6 件随葬品,十多处残存壁画 明清时期
2009 潼南县梓潼石碾村 墓群 10座,塔基 8 座 瓷瓮棺、贴金木塔构件、墓碑等 明清时期
2010 巴南区滨江路 25座灰坑,3 座陶窑 泥质高领壶、夹砂平底罐 新石器时代
2010 涪陵区长江北岸移民安置区 遗址5 处 13 座窑炉,大量陶片与陶器,少量人物俑 新石器至明清
2011 潼南县崇龛镇薛家村 遗址1 处 43座龛、283 座石刻造像,文字题记27则 中唐至明代
2011 沙坪坝区周家槽房 墓葬1 座 釉陶卧女枕、银簪、铁棺钉等 明代
2012 重庆三环高速铜梁至永川段 墓群一处 1 套仪仗俑共17件 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