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子
秦国志和警方一起跑向救援现场
21日下午3 时,苏家岩。
灰白外套、满脸疲惫、面色赤红,秦国志边走边抹眼泪。看到前面有群人,秦国志走到人群中便抱头蹲下、哭泣。
他确信,人群不远处的泥石堆里,埋着30岁的儿子秦武……
失踪
秦国志,宝兴县穆坪镇苟山村四组村民。儿子秦武,跑了十几年运输。家里的拖挂车,是半年前借贷25 万元才凑齐钱买来的。
地震发生前一天,19 日,秦武告诉父亲,他打算和搭档张正伟运一车石料去福建。苏家岩是必经之地。
苏家岩山高约50 米,临近清水河,公路依山而建。地震发生后,此地两处塌方,相距只有十余米。泥石顺山势而下,形成一道约20 米的斜面,覆盖公路,直至河道。
20 日地震发生时,苏家岩村民张伟曾看到一辆拖挂车经过该处滑坡路段。还有人称,当时地震发生时,一辆满载乘客的客车刚好从塌方处逃离,而其后的拖挂车则被直接埋在泥石下。
穆坪镇,距离灵关镇约10 公里。
秦国志在地震中没有受伤。他便在穆坪镇寻找儿子秦武。不过,一无所获。
按时间推算,地震时秦武可能在灵关镇一带。于是,秦国志便来到灵关镇寻找,但依旧一无所获。“ 也许他已经离开灵关镇了。”此时,秦国志还比较乐观。
地震发生后,当地通讯中断。秦国志来到灵关镇派出所。这里有部卫星电话,免费供村民联系亲人报平安。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秦国志。只是,拨打之后,传入耳中的是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
施救
4 月21 日下午2 时,多方打听后,秦国志基本确定,儿子秦武就被埋在苏家岩的泥石流下。秦国志前往位于灵关镇派出所的抗震救援临时指挥所,称自己的儿子可能被埋在苏家岩,请求政府派人挖掘营救。
“政府那边说,现在余震不断,从芦山县至灵关镇的道路刚挖通,但是目前大型设备还未到达。苏家岩随时有爆发新滑坡的危险,无法派人立即展开施救。”秦国志回来后,抹着泪对围在边上的亲人说。
下午3 时,外部救援人员源源不断抵达灵关镇。路桥集团的工人接到命令,先在塌方公路靠近河的一边打开一条临时通道,打通灵关镇至宝兴县城的通道。
一位赶往现场施工的工人告诉记者,他们目前接到的命令是开路,并没有接到救人的指令。只是有部分工人从村民那听说,现场可能埋得有人。
下午4 时,工人准备施工,在距离苏家岩500米处,武警拉起了警戒线,禁止人员靠近。
此时,秦国志眼睛通红,在警戒线外面不断地来回走动。得知政府要施工,但工人却没有接到先救人的命令时,身旁的亲人开始吵着要再一次去找政府,请政府先救人。秦国志决定再一次去找政府人员。
失踪人口登记处设在临时指挥点的大厅台阶前。秦国志一手夹着烟,微微弯着腰,径直向大厅走去。“ 我们是来反映情况的,有人员被埋在苏家岩。”
旁边登记处的一位女工作人员看到秦国志后说,你们上午来过,但是那里现在还很危险,无法立刻开展救援。
一位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察对秦国志说,地震发生后,警方在苏家岩塌方处进行了三次探测,都没发现生命迹象。
辨尸
随后,秦国志一行只能返回苏家岩。傍晚6 点钟,等待中的秦国志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大口大口地抽着烟,一只手叉在腰上,外套敞开,半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不知谁叫了句:“ 对面挖出了人和车。”秦国志立即扔了手里的烟,穿过上游的大桥,快步跑向施工现场。施工现场,挖出一辆摩托、一辆大卡车和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经过辨认,秦国志发现车和尸体都和儿子无关。他长吐了一口气,但是又迅速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施工现场。他依旧确信,在那里,埋着他儿子和他家的拖挂车。
晚上7 点,天渐渐暗下来,气温也降低了不少。施工方已经开辟了一条通道,决定当晚暂停施工。靠近山边的塌方处,还有大约2 万立方米的泥土。
“应该是当时山上有石头滚下来,他为了躲避石头,把车向里开,想避开石头,没想到却被随后而下的泥石流埋在下面,”秦国志这么猜测,“应该是埋在靠近山崖的地方。”
得知施工暂停后,秦国志认为,晚上在这干等着也解决不了事情,决定先返回亲戚家里,第二天再来。离开时,秦国志不断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停工
4 月22 日早上6 点,天还是灰蒙蒙的,秦国志已经与 10 多位亲人一起赶到苏家岩对面的马路上。有车辆不断地从灵关镇开往宝兴县城,但是对面却全然没有施工的打算。8 点,还是没动工的迹象。9 点,雨水继续飘着,打在衣服上沙沙作响。秦国志蹲在路边的河堤上,大口大口地抽烟。10 点,雨已经渐渐停了,对面工人还是坐着不动。秦国志实在是等不及了,便赶往对面,问一个工人:“ 今天会不会动工?”
“会的。”
“什么时候开始施工?”
“不知道,这个得看上面的安排。”
中午12 点,秦国志又去问了一次。答复是“今天下午肯定会施工,目前方案正在研究中。”
此时,秦国志一家的情绪都有些激动。“ 不管能不能动工,总要给我们一个准确的信息,我们从早晨等到现在,没吃没喝的。”秦国志的妹妹有些生气,但是大家还是在河堤上等待着。
下午1 点,救援施工方——国家电网大渡河公司董秘魏爱臣告诉记者:“ 下午肯定会施工,但是方案还在研究中。”
“我们会以大局为重,知道政府有难处,宝兴县城也需要救援人员和物资过去,我们不想给政府添乱,不能为了我们的孩子而不顾别人的命。” 秦国志说,“ 但是我希望,如果一会儿救出来,还是活着的话,希望能有救护车过来救治。”记者立马联系了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和西南医院,两边的负责人都同意一旦这边救出人了,他们立马赶过来救治。
下午2 点,对岸依旧没有施工的迹象。对面的道路不断有车辆前往宝兴县城,而且车辆越来越多。身旁的亲人在不断地抱怨,秦国志终于坐不住了,大家决定去找负责人,要求政府赶快救援。“ 否则我们就开始堵路。”秦国志对身边的人说。
增援
在街上,秦国志等人正好遇到被一群中坝村村民围着的宝兴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郑建华。
秦国志对着郑建华说:“ 苏家岩下面埋了5到10 个人,为什么现在还不开始救援,还在一直通车,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道路重要!”
听说要救人,村民们都放开了郑建华。郑建华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向指挥部赶,并不断地翻着手机,寻找电话号码。
郑建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声呼叫工作人员,叫了一位警察。“ 你快去找人,到苏家岩展开救援。”
不到一分钟,得到的反馈是,有50 名武警可以出动。郑建华指着秦国志说:“ 你快去现场,具体情况路上问他。”
于是,该警察带着几位派出所民警一起,向苏家岩跑去。抵达现场后,民警封锁两边道路,禁止一切车辆通过。
“谁是现场负责人?”该警察对魏爱臣说,“现在,这里立马实行交通管制,让你的人赶快施工,里面埋得有人,赶快救援。”
“刚刚雅安市交通局叶局长说,要保障去宝兴县城的道路畅通。”魏爱臣说了一句。
“我得到的是现场指挥部的命令,就是这里的最高命令。现在这里必须开工救人。”警察说完,要求魏爱臣立马开工。
魏爱臣点头,并指挥着工人开工。
等待
下午3 点,5 辆挖土机同时开工。50 余名武警在施工处排成人墙,阻挡一切人员进入。
下午3 点59 分,依旧未见被埋车辆和人的踪迹。对面的河堤上站满了家属,大约30 多人。
下午5 点31 分,挖土机停止了工作。秦国志站起身来,踮着脚张望,以为是挖到车辆或人了。不过,警方开始清场。武警排成人墙,把现场的村民、记者都赶到距离施工现场约30 米处。秦国志也被赶到外围,伸长脖子向现场看。
下午5 点49 分,外面待命的四川甘孜消防人员进入现场,开始探测。秦国志焦急地看着前方,鼻子吸得更厉害。
随后,张正伟的父亲来到秦国志身边坐着。秦国志用右手捂着脸,低着头,沉默了几秒。之后,从衣兜里掏出烟,给了对方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吐着烟雾说:“ 再等等。”
下午6 点10 分,挖土机继续开挖。秦国志站起来,侧身、踮脚、伸脖,向施工现场张望。没过多久,公安部消防局战训处处长魏汉东从现场出来:“ 暂时未挖到车,也未探测到生命迹象。要想彻底挖通大概还需要3 个小时。”
下午6 点40 分,救护车离开现场,车上的医生称,目前还未发现生命迹象。秦国志脸色极其难看。他转过身,走到路边,双手叉在腰间,看着河水,默默不语。几分钟之后,他转过身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撑着下巴,不断地打哈欠。
“不管怎样,就算死了,挖出来,按我们这里的风俗入土为安,也算是对他有一个交待。”秦国志用力地吸着鼻子说。
绝望
晚上9 点,终于挖出了两个汽车零件:被压得完全变形的车门,还有后车厢挡板。
秦国志跑上前,拿在手中看着,眼睛泛红,但他强忍着没哭。随后,他打电话给另外的亲戚说,“ 挖到车零件了”。
路已完全挖通,但是还是未见人和卡车的身影。秦国志抱着挡板,朝街道走去。在派出所旁,秦武的未婚妻杨欢和一些亲戚等在那里。看到秦国志抱的零件,杨欢又开始哭了。
“可能是发生滑坡时,被泥石流冲到河里,被掩埋在下面。”秦国志这么分析。
他拿起电话,一个人跑到暗处,坐在地上,拨号,把手机放在耳边,一直没有打通。在黑暗中,秦国志不断用手擦眼睛。
秦国志的女儿穿着绿色的军装,一直以来都在忙着救灾。看到秦国志后,跑到他的身边,抱着他。
秦国志握着女儿的手说:“ 这是天灾,谁都无能为力。我已经给现场的人说了,要有消息就再一次通知我们。”期间,不管走到哪儿,他都握着女儿的手。对于儿子,“已经不敢抱活着的希望了”。
晚上10 点12 分,在巨大的照明灯的照耀下,救援现场亮如白昼。秦国志把汽车零件搬到车上,走到一位现场指挥人员面前,握着对方的手,说:“ 现在也不好要求政府一定再继续向外挖,工程量实在太大。只是希望一旦有消息,不管生死,都通知我。”秦国志不断地道谢。
4 月23 日,灵关镇下着小雨。早上8 点15 分,秦国志来到指挥部门口,和亲戚告别,准备返回穆坪镇的家中。道路难走,只能打摩的。“ 现在再等着也没什么用,只能是回家等消息。”秦国志眼睛红肿,让人不敢直视。
23 日19 点30 分,记者在宝兴县政府新闻发布会上获悉,当地人员搜救行动已基本结束。有专家说,苏家岩塌方地段挖掘难度大,目前仍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卫生队救援点滴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4 月20日10点,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救援医疗队紧急集合,从重庆出发前往雅安,开始了一场生命接力。
周政,新桥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是救援医疗队的一员。继汶川地震后,这是他第二次参与地震抢险救援。
和周政一样,这支30人的救援医疗队,有8 成以上队员都有灾区救援经历。而他们也多是各科室抽调出来的专家、教授,平均年龄在45岁以上。
车辆到达雅安前,除了水箱里的水被烧干外,一切顺利。虽然路边瓦砾不断滑落,但是车队没有停止向震中芦山前进。20日21点,周政一行人到达了芦山县。
高家蓉是周政的同事,同时也是这支救援队的队长和新桥医院副院长。她的家乡就在灾区——芦山邻县天全。“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大概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她连家门都没进,虽然也想家,但回不去啊,只能打电话问候家人。”周政对记者说。
到达芦山后,高家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战。23时,高家蓉、周政带领救援队,赶往天全县老场镇。
挺进宝兴为抢救更多伤员
4 月21日凌晨3 点55分,余震强烈。
6 点30分,按照当天计划,救援队要前往宝兴县。但在震区,交通永远是不容忽视的问题。周政和他的战友被困在了老场镇,医疗队决定在这里建立医疗点收治从宝兴转运出来的病患,同时组织14人的医疗小分队向宝兴徒步行军。
周政作为神经外科唯一的医生,被编入小分队。徒步行军30多分钟后,部队到达大溪乡。
伤员不断从宝兴县灵关镇运出。记者在伤员运送点发现,这里缺乏的是担架,因为没有担架,武警官兵不能运送更多重伤者出来。
13点20分,救援队进入设在灵关镇中心的救助点,周政在这里救治了三位病人,最重的一位头部、腿部有伤,还断了一根肋骨。
在灵关镇中学救助点,还有来自成都、雅安、什邡等地的地方医疗队,以及武警部队等数支救援队。“ 这里病人很少,医疗队伍很多,重症患者简单治疗后都运了出去。我们待在这里没有太大实际意义,我们要去(宝兴)县城。”就这样,周政和他的战友们踏上了进入灾区以来最危险的一段行程。
就像在战场上躲子弹
15点左右,大批救灾队伍被堵在了距离宝兴县城一里地的关言山。塌方和不断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大小石头,成为救灾队伍前进的最大障碍。
“往后退,大家快往后退。”周政的喊声夹杂着岩石滚落山崖的轰隆声。16点50分,已经有救援队伍因为无法通过塌方区而决定撤回芦山。“ 都来到这里了,进不去太不甘心。我们要进去救人。”周政和新桥医院医疗队没有撤,而是等待时机再次向宝兴进发。
塌方还在持续,一次余震后,塌方开始加剧,在关言山对面的山坡上,巨大的石头滚落山崖,砸毁岸边的树木,河道也被堵塞了一半。余震过后,塌方势头开始减小,周政和医疗队决定再次前进。
“跑,快跑。”在武警战士的催促声中,大家开始“玩命”地跑,其间不时还会有小碎石落下。记者在跑过塌方区之后,感到自己的肺都要呼出来了。而年近五旬的周政还背着装满医疗用品的行军包。
“当时感觉就像在战场上躲子弹。”周政这样描述当时跑过塌方区的感受。
火速救人却发现“假报案”
17点30分,医疗队终于进入宝兴县城,在与救灾指挥部取得联系后,直奔宝兴县人民医院。随后,卫生队进行简单休整,就开始进行接诊和巡查工作。但一个问题是,医院的B 超、CT、手术室都因为停电以及自身发电机组容量有限而无法使用。
19点,另一支来自重庆的队伍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是一支来自重庆市江津区电力公司的队伍,他们从永川出发翻越夹金山而来,一路行驶了800 多公里。但这支队伍从20日晚上8 点出发,21日晚上7 点到达宝兴县城,中途只进行了两个小时的休整。刘进胜和他的电力抢修队员们,为医疗队救助伤员赢得了宝贵时间。
22日早上7 点,经过一夜休整的医疗队精神状态好了许多。简短的晨会后,医疗队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留守医院,由黄河医生带领一名护士;大部队则去灾民集中的体育场安置点出诊。两边保持联系,根据需要随时沟通。
但也就在他们准备的10分钟时间里,周政接到消息,有人在塌方处被挖了出来。周政和一名同事,以及宝兴县医院护士黄茹,一同乘救护车前去急救。
司机李师傅,常年跑这段路,经验颇丰。连同记者在内,车上4 名乘客,就像钟摆实验里的小铁球一般:汽车加速,坐在后面的记者飞出去;汽车急刹,周政飞出去。
经过一番“生死时速”后,救护车来到报案地点,但当他们打电话再次询问患者具体位置时,对方却回答,只是在路边看到有人被挖出来,并立即挂断电话不再接听。
假险情让周政有些失落:“ 我们当时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满怀热情要过来救人,现在还是有些失落,我对这种地震中报假案的行为感到深恶痛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