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果三日

宝兴县的许多房屋都如杨果家的房子一般被地震摧毁

如果不是这次地震，宝兴县宝兴中学高一学生杨果的生活一如往昔。

7 岁杨果会在7 点钟起床，然后步行十分钟到河对岸的高中去上学，在路上买点早餐；每天按时放学、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地震，这个17 岁的少年不会明白到对家的感情有多深，不会感到生活压力有多沉重，不会替妈妈操心家里的欠债什么时候能够还完。

地震发生时，杨果家对面山上的三块巨石坠下。其中一块从山上滚落下来，冲到一路之隔的杨果家的房子上，随后压平了停在房前的那辆东风小康。最后，这块石头重重地弹起，砸向了房子的平街楼层。房子前面留下了一个洞，三楼与四楼连接的楼板也被砸开了一块。由于受到冲击，楼体很多地方都开裂了。

一位租住在此的住户因来不及躲闪，被石头碎片击中，目前还在医院观察。这一块石头砸走了杨果的妈妈杨克群的很多租赁户。杨果家的建房贷款，以及哥俩每月的生活费都来自于房租。

日子要艰难起来了。

4 月21日………………………………………

成长
时间：13: 20
地点：家里房前

东风小康被砸得凹进了一个坑里，几吨重的石头还卡在二楼和三楼中间，随时都有可能掉落。石头附近的水泥柱子全被砸断，垮在那里。

杨果说：“ 那天由于没有早自习，我就起晚了。出门后，妈妈走在我前面十米远的地方。地震发生时，我先是抱住了路旁的树，然后想到妈妈，就开始找她。找到妈妈后，就紧紧地扶着妈妈的肩膀。”

杨果（以下简称杨）：看到房子被损毁成这样，妈妈在哭，我也在哭。我们家这栋6 间4 层楼的房子，是1999年修建起来的，当时花了将近90 万元。那时候爸妈特别辛苦，还请了亲朋好友来一起帮忙。为修这房子，我们家里欠了银行二十几万元。现在银行要求我们5 年内还清：今年2 万元，明年2.5 万元，后年3 万元……

杨：爸爸叫龙潮河，以前在县农机局。如果他还在，现在月薪应该有五千多元。再过几个月，到农历六月初九就是爸爸58岁的生日，如果爸爸还在，我和妈妈现在就不用这么担心，爸爸的工资就够我们每年还贷款。如果钱不够，他也会想办法的。现在妈妈每个月只有一千多元的退休金。地震前我们还可以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每年可以收入5 万元左右。现在这房子坏成这样，谁还会来租我们的房子？

杨：爸爸去世，是因为汶川地震以后去了汉源做移民工作。本来不该他去的，但那时候规定每个单位必须要去一个。爸爸主动去把年纪大、身体差的同志换了下来。爸爸以前在家时身体特别好，吃饭都是用大碗。每天早上，妈妈还会给他煮上两三个鸡蛋。但是爸爸去了汉源以后，我们发现他回家时吃得很少，胃口也很不好。爸爸在汉源待了一年，2010年才从汉源回来。有一天晚上，我和爸爸一起去打球。爸爸投了几个篮后就回家了，晚上就突然去世了。

杨：爸爸去世后，他原来的单位现在每个月给我和哥哥杨根各280 元作为生活费。280 元对哥哥来说肯定不够，他在学校（四川师范大学）一直兼职，很辛苦的。我和哥哥以后都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不给别人添麻烦。

杨：以前爸爸在的时候，那些领导都是他的兄弟，经常来家里喝酒。但是爸爸去世后，他们就再也不来了，逢年过节也看不到。有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也就只是打个招呼。你说这是不是人走茶凉？

亲情
时间：19: 10
地点：安置点宝兴中学

杨果和妈妈临时住的地方靠近教学楼，位置是亲戚帮着占的。这只是用架子和塑料膜搭起的简易棚子，但就是这样的棚子如果去迟了也抢不到。

杨：地震后的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一直睡不着。所有信号都中断了，我就在操场上转来转去，到处找广播听。我看能不能在广播里听到关于这里的消息。其实我主要是心里很乱，爸爸去世3 年了，妈妈也快60 岁了。现在房子被毁了，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怎样，我们家里还欠这么多钱以后怎么来还。家里将来挣钱就靠我和哥哥，哥哥还有两年才毕业，然后可以工作挣钱。我们一定要早点工作，帮妈妈减轻负担。杨：哥哥和我们经常会联系。他兼职打工挣钱辛苦，可他总会一周和我们联系一次。现在地震了，哥哥肯定知道。只是现在我们这里还没有信号，他联系不上我们肯定很着急。妈妈的手机没电了，我一定要保持我的手机一直有电，等信号通了，哥哥就能打电话进来。

杨：我和哥哥关系很好的，哥哥也很照顾我。以前小的时候在学校里总是有人欺负我，每次都是哥哥帮我揍他们。哥哥把那些人揍了，那些家长找过来，哥哥又会被爸爸妈妈教训。

4 月22日………………………………………

爱意
时间：7: 30
地点：县民政局门口

杨果一早就和其他志愿者来到民政局搬东西。

杨：我们这一组志愿者有8 个人。每天除大部分时间是在安置点服务外，我们还到这附近需要帮助的地方做志愿工作。这些都是我的同学，地震以后每个人都积极报名，父母也很支持。现在我们在民政局这里搬东西，其实主要是很多运送物资的车辆到了宝兴县以后，都来到了这里。今天送来的东西特别多，所以我们就过来帮忙。

杨果搬得特别卖力，一点都没有去偷懒，只是在搬的过程中，他总是和队伍里另一个女志愿者走在一起，每次都是女志愿者搬泡面他搬水，周围的志愿者看着也都偷笑。

杨：其实没啥关系的嘛，女生搬水太重了，还是搬泡面好。那水就让我们男志愿者来搬。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17岁了，都这么大了，男生喜欢女生、女生喜欢男生也不是不可以。我们班上都有几对，而且还相互学习相互促进。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学习就行。你看这搬东西，女生对着你笑几下，你肯定也会有劲了嘛。

杨果没有回答和那女志愿者的关系，但是也没否认

杨：其实我还真有点小喜欢她的，不过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反正每次只要她在，我搬什么都有劲，而且根本就感觉不到累。只要她在的地方我都喜欢去，以前在教室的时候总觉得有顾虑，现在一起做志愿者我就觉得方便多了。搬东西、吃饭的时候维持秩序等，总可以找机会和她待在一起。

杨果还是憋不住，偷偷地向记者吐槽。

杨：还是说说问题吧，每天这么多东西送进来，都送哪去了呢，我们一点都不清楚。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公布出来，肯定很多人都想知道。今天搬东西的时候，人家一个送东西过来的就问我清不清楚这些，我哪知道呢？我只知道到今天为止，我就现在在这领了一盒泡面。

礼让
时间：10: 00
地点：家里房前

杨果回家了一趟，他要去把家里的挂面拿到安置点来。

杨：我们这边好的都给了部队和记者，灾民和志愿者吃的都是稀饭。有些记者不了解，还说其他的，让我们很伤心。

杨：昨天听说有个消防战士受伤了，那消防战士才比我大3 岁。妈妈很心痛，让我回来把家里的这挂面带到安置点去，和着那边的挂面一直煮了给战士们吃。这袋子里还有几个苹果，我都是认真洗过的。你一个，我一个，还那俩小侄儿侄女一人一个。

杨果说得很认真，有个被挖去了一块的苹
果是因为烂了，然后被他挖去洗了自己吃，递给记者的是最大的一个。

杨：这俩侄儿侄女是幺爸家哥哥的，侄儿3岁，侄女5 岁。这小的还什么都不懂，大的在地震的时候从楼上跑下来把脚磕伤了。前天一直喊痛，今天又和弟弟一起去玩耍了。

杨：安置点救援部队还有记者吃的猪肉，都是我们灾民自己家里的猪杀了送过来的，都没有要钱。还有腊肉之类的，也是我们灾民自己从家里提过来的。吃饭的时候，你要是仔细观察一下，我们所有饭菜都是优先提供给救援部队和你们记者，等你们全部吃完了才会让我们的灾民吃。那些肉除了年老一点的外，我们年轻人是基本吃不到的。我们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稀饭，然后是土豆、芹菜。有的记者说我们灾区都吃的大鱼大肉，哪像灾区，真的很让我们伤心，很难过。我们自己喝的一些水，有些都是到外面去买的，我们真的把好的都留给部队和你们了。

从过去两天的情况来看，灾区真的是把最好的东西都优先给了救援部队和记者。部队和记者去吃饭不用排队，去了就能吃，在有救援部队和记者需要吃饭的时候，灾民排队都吃不到。

4 月23日………………………………………

模范
时间：11: 00
地点：人民医院

杨果来到了人民医院，他将给我介绍一位他照顾的老人。

杨：老人叫刘福寿，今年77岁了。他住在蜂桶寨邓池沟，离宝兴县城几十公里。地震来的时候，老人家里的房子房顶瓦片全部掉了下来。老人在跑的过程中，被台阶磕了下，然后撞在墙上，头部出血然后晕了过去。由于道路不通，老人这两天一直住在乡卫生院，今天才被急救车转到县医院来。

杨：77岁的老人了还特别调皮，医生要给他打针他怎么都不配合。直到老伴抓着他的手，他才肯让医生打针。

杨：老人旁边的这位是消防战士。他在开铲机的时候，右手拇指受了伤。有很多记者都来采访他，每次都让他把手上的纱布揭开拍照。甚至还有更过分的，让他的战友装作在给他擦手，然后拍照。拍了一遍又一遍，你说这不是麻烦么？这有意义么？

重建
时间：16: 30
地点：房后空地

下午周围邻居准备在房后空地上整出一块平地，然后自己搭房子，妈妈没有空，杨果顶妈妈的工来帮忙。

杨：这想法我们从住进安置点的时候就有了，安置点容量有限，而且有那么多人需要，我们离安置点也近，你看我们这块空点是不是也很大，把这块整出来了又可以解决很多人，至少我们这周围邻居都可以住在这里了，而且大家也都很熟悉，还可以自己来解决吃饭的问题。

杨：这就是我们自己新的房子嘛，所以说认真点没错，而且还不知道这地震警报什么时候解除，就算解除了我们这房子又怎么办，总不能提心吊胆地住进去吧，所以在短时间内我们肯定是要住在这里面的，所以一定要好好建房，建好后我再来想点办法怎么把里面装饰装饰，不过这些好像女生比较在行，比如说我那女志愿者同学，她弄这些肯定很不错的。

一切为了生命

4 月21日17时39分，历时近30小时的昼夜急行，长途行进600 公里后，重庆消防总队抗震救援队全部安全到达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并展开救援行动。

截至22日20时，共搜救被困群众3 人（2 人伤势过重死亡），疏散遇险被困群众22人，转移物资10. 8 吨；排除危房187 间，清理废墟杂物10吨，帮助4 户居民搭建临时住房，搭建篷布400 余平方米；捐赠现金2000元、雨衣5 件；巡诊2000余人，治疗123人，发药给42人；现场包扎受伤群众6 人，为3 名受灾群众进行心理辅导，利用卫星电话为80余名受灾群众向家人报平安。

领命整装出发

时间：4 月20日上午11点

地点：重庆市公安局消防总队

这次抗震救灾行动，重庆市公安消防总队共抽调 224 名官兵、36辆救援车辆、5 条搜救犬参与。部队集结、领命、战前动员、整理装备、登车出发，消防官兵们在总队政委张剑明少将带领下，以最快的时间，踏上了开往雅安灾区的征程。

“兄弟们，我们这次征程可能会遇到极大挑战，也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大家对于完成任务，有没有信心！”车上，雅安抗震救灾重型突击一队副队长段云华向同车战友再次发出战前动员令。

“有！”战友们以洪亮的吼声回答。

大军徒步夜行

时间：4 月21日凌晨0 点30分

地点：四川省雅安市芦山县

重庆市消防抗震救援队的救援目的地为重灾区之一的宝兴县，而通往宝兴县的210 省道因地震影响，滑坡、滚石路段众多。

部队刚出芦山县城不到5 公里，就遇到山体滑坡路段，进宝兴的道路被巨石切断封死，车队就再也无法行进。此时，离地震发生已过去16小时。张剑明政委当机立断：“ 突击队所有官兵带上救援器材装备，背负、肩扛、手抬，徒步向宝兴县城突进！”

沿着临崖的公路，顶着呼啸的滚石，官兵们身背破拆器、发电机、无齿锯、生命探测仪等器械，每人平均背负着20公斤以上的装备器材，在漆黑的深夜里，大家凭着微弱的电筒光前进。

涉险过悬崖

时间：4 月21日凌晨3 点

地点：双石镇通往灵关镇大峡口段

从双石镇到灵关镇，一面是峭壁，一面是峡谷河流。特别是有一个叫大峡口的路段发生大面积塌方，道路被完全覆盖。

张剑明政委等人探路后表明，该滑坡段属于泥石混合状态，脚踩不稳极易引发滑坡事故。200 余人在经过半个小时的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地攀爬后，终于过了这段鬼门关路段。事后大家才了解，该滑坡路段坡度高达50度，坡顶距峡谷河堤的垂直距离100 多米，当地人走到那里都会绕道而行。

挺进宝兴扎营

时间：4 月21日上午9 点

地点：宝兴县城

到达县城后，段云华等人马上赶到宝兴县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所在地及灾民安置点——宝兴中学。学校此时已集中了数千灾民、志愿者和救援队伍，平时空旷的操场显得分外拥挤。

宝兴县主城房屋受损基本以墙体开裂为主，基本没有倒塌。即便如此，队员们依旧根据当地市民指引的方向，携带生命探测仪在受损比较严重的房屋内进行搜寻。经过几个小时的搜救，突击队员没有发现受困人员，于是大家撤回营地。16时30分，100余人的后续部队在跋涉50多公里后，终于全部到达宝兴县城。

人、猪同样重要

时间：4 月22日上午9 点30分

地点：宝兴县五龙乡8 组

上午9 点30分，段云华搜寻位于高山上的东风村八组时，被76岁的孤寡老人胡大爷拦住。胡大爷的头部在地震中被滚石砸伤。段云华看见他头上简单地缠了块纱布，就决定带他下山简单治疗。

联系好军医后，又有一名村民过来向段云华求助：“ 消防同志，我们家猪圈快垮了，我们不敢过去喂猪，又怕3 头猪饿死，能不能请你们帮着修一下猪圈？”求助的村民叫孙德茂，在地震中，孙德茂的双脚被石头砸伤，他的妻女则因为力气小根本提不动饲料桶。于是一家人只能“望猪兴叹”。

段云华发现，猪圈顶上铺设的石板包括墙体在地震中已四分五裂，假如在喂猪时不巧遇到余震，很容易造成意外伤亡。于是在征得孙德茂一家人同意的情况下，他决定让战士帮忙把危房拆掉。于是，四五名消防官兵爬上柴房，将碎石板、瓦片、烂木板全部拆下来扔成一堆。

“老婆，莫站到看，赶紧喂猪”，见消防官兵为自己拆出一条安全通道，孙德茂赶紧招呼老婆打来饲料喂猪，看见饿了两天的肥猪吃得欢快不已，孙德茂连声道谢。这三头猪价值3000多元，在他们一家人眼里，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段云华说，“ 人跟动物一样，都拥有相同的生命权，人遇险要救，猪遇险我们同样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