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填四川的考卷和答案

4月16日，重庆市规划局宣布已完成重庆《古地图集》初稿编制，第一卷计划在重庆直辖十六周年之际出版发行。该书搜集了从元代到1953年近3000幅重庆古旧地图，试图在地图上还原“当年湖广填四川走的线路”等历史内容。只是，一张地图是否足以还原当时情景？“湖广填四川”这一被人熟知的历史现象中是否存在认识误区？我们试图从学者们的研究成果中还原当年这一重要的人文事件，并就相关内容制成了一份考卷，以飨读者。

历史题History

明末清初，四川先后经历了奢崇明父子叛乱（1621年）、李自成领导的明末农民起义爆发（1627年）、张献忠入川（1644年）、清军入川（1646年）、三足鼎立（即1650-1657年间，清军占据

川北，张献忠余部孙可望占据川东，刘文秀占据川南）、“三藩之乱”之吴三桂余部入川等大规模战乱，直至康熙十九年(1680年) 才基本平定。60年战乱同时又伴随着大旱、饥荒、瘟疫、严重的虎患等灾害，共同导致四川人口锐减，全省仅剩 （据推测，明末时有500万人），“土地荒芜，烟火寂灭，实同无人之境”。

基于此，清政府曾多次下令吸引本省及外省人入川。清政府于顺治十年（1653年）提出了“酌量补还价值”的政策，召唤逃散在外的川籍人，但效果甚微。康熙七年（1668年），康熙御旨：“四川寄寓外省流民，各督府造册移送川抚，拨给口粮舟车，差官护令复籍”。

康熙十年（1671年），政府又采纳川湖总督蔡毓荣的建议“招民例即升官”。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政府议准“以四川民少而荒地多，凡流寓垦荒居住者，将地亩用为己业”。

在政府的鼓励下，湖北、陕南移民最先落户四川；接着，湖南南部衡阳、永州、宝庆、武冈、沔阳、零陵等地移民赴川；雍乾时期，广东、福建两省移民也相继到来。清初的这一移民潮就是“湖广填四川”，清代全国 个行省，湖广总督辖湖南、湖北两个行省，而这里所说的“湖广”还包括江西、福建、广西、广东等十几个省份。
（参考答案：50万；三百例；18。）

政策题Policy

年过五旬的广东连平州人谢子越，“探知”四川“土旷人稀”之后，认为这是“可乘之机”，于是决定“挈眷西迁”。彼时，他首先需要准备的是 （又叫路牌、路票、路照、照票），相当于居民通行证。随着外省移民的大量涌入，清廷逐渐规范了其入川制度：凡遇入川的外省之民，须先向原籍地方官府请领路照，得到批准后，发给文引，供沿途关隘查验放行；到川后缴送 的地方官府，“以便稽查”。

凡要回原籍探亲者，都要提出“搬眷”申请，本人与相关证人（媒人和邻居）联合具结，向当地官府“禀请路牌”，四川地方官府核准后，发给“印照”。如果没有印照，“地方官即行驱逐”。

照票上载有迁川人的年龄、 、姓名、 等信息，还要有地方巡抚的签署和官方印鉴。在一块乾隆年间的路牌中可以看出，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提出申请算起，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二月发给路牌为止，前后用去了三年时间，可见地方官府控制之严、办事效率之低（雍乾时期尤其是乾隆时期，官府已经在控制人口流量，对照票的审批发放与查验逐渐趋于严格）。
（参考答案：“路引”；落业地；相貌；籍贯。）

经济题Economy

除了路票，移民还有一件大事要准备，就是 。学者陈世松从家谱中推断，从广东到四川，100两银子是最起码的盘资。三台《陈氏族谱》中记载“荡析里居，由闽迁蜀”八个字。贵州的舒永才与妻子铁氏因不堪忍受继母的咒骂杖责逃往四川，临行时“妆奁卖尽，换得铜钱 ”。

许多移民由于家境不佳，无法及时凑齐路费，就会边赶路边凑钱。比如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广东长乐（今五华县）人钟宏予携带三个儿子，在盘缠不足的情况下出发迁川。他们一行人走到湖南浏阳时，钟宏予行囊空空，于是他主动脱离大部队，携带全家留居浏阳，以卖柴为生。全家积攒了三年，共100多两银子，才又于雍正元年（1723年）出发，再走 天到达四川简阳。

另外也有变卖妻子首饰，或沿途行医筹得路费的情况。著名作家李劼人的八世祖李述明就是从湖北沿途贩卖布匹兼行中医到达四川，并落户华阳的。
（参考答案：盘缠；三千；40多。）

民俗题Custom

旧时行事讲究“择吉”，移民做好准备之后，会选择吉日，禀告祖宗再出发。从《移民迁川出发月份统计表》中可以看出，迁川移民选择时间集中在十二月到 月之间，这个时间出发的占62.5% ，七月至十一月也有少量移民出发。雍正年间的一位广东官员陈述说移民迁川主要集中在正月和二月，主要原因是过了这两个月出发，到了四川就来不及 ，且“山坑水涨，道路有阻”。

广东兴宁人刘子进因羡慕四川富庶，携带妻子和子女，随同伴多人，冒着酷暑赶路，结果沿途缺少银两，妻子谢氏因身患麻疹身亡，可见算准时机的重要性。

选好吉日，按照家族礼仪，要先禀告祖宗，再辞别亲朋，一般还要举行家祭。其过程是：首先设好香案，参拜人焚香禀告，宣读祝文（祝文内容一般是对即将去四川的家人的祝福和祷告，祈求保佑等），有时还须斟酒，献上蔬菜、水果、牲畜等。

一切完毕后，移民会按照血缘关系或者地缘关系集结成一个队伍出发，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家族加深了感情与融合，由两家人变为一家人。比如其中一姓氏后嗣中断，另一姓氏则会把自己的后裔过继给对方，甚至把对方的姓氏也冠在自己后裔的头上，从而形成了“ ”（即为不断香火，双方达成约定，一代人用一个姓氏，到下一代即换用另一个姓氏）。在四川大邑县就有一族人，一代姓郭，一代姓李，这种隔代同姓的现象在乐山等地也有。
（参考答案：次年三；春耕；一族两姓。）

生活题Life

在至少三个月的旅途中，生活是他们需要面对的首要问题。清代嘉、道年间，有个叫严如熤的湖南人写了一本《三省边防备览》，写到在川、陕、湘、鄂诸边地的移民生活情况。他说，移民不走“大路”，专走；不住客栈，只借宿“寺庙”、 ，或在“密林中”过夜；饮食极为简单，“取石支锅，拾柴做饭”而已。

重庆璧山《郑氏族谱》记载其祖先来川依靠的是“半袋干粮半袋糠”，根据学者总结，上川三宝是： 。作家艾芜在《我的幼年时代》中写到他的祖先入蜀，为了解决“露宿”问题，曾经在“破庙的屋檐下躲过许多风霜，大树底下度过不少凄凉的夜晚”，大足龙水镇《杨氏族谱》中也记载其高祖杨修富“负病衰颜，以寺养疾”。潮州府的刘秀标在江津的第一天晚上就在一家吊脚楼下住宿。总之，屋檐下、石墩上、密林中，都是栖身之所。
（参考答案：“小路”；“岩屋”；一两盐、半袋干粮、半袋糠。）

交通题Transportation

按理说，行路应是白天最方便，但移民因为 ，大多选择在晚上行路。广东乳源陈氏祖先就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出发，摸黑走了一段之后，估计没有危险才把准备好的松节油点燃照明。

“清初他省移民如数，向望于道。吾族健者，亦多驱车入蜀”，这里的“健者”就是指富人，他们可以依靠 、马拉车赶路。而普通移民家族只能 。他们需要肩挑背驮，还要用上扁担、竹箩筐、竹椅子等运载工具。广东长乐县的移民李文元和妻子张氏就要携上两个幼子，一头挑儿一头挑女，还戏称自己“肩日月矣”。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20岁的戴焕祥每天肩挑80余斤行李，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达四川。

在他们的行李里，除了吃穿所必需的物品以外，部分移民还会在行囊中留出一定空间，带上与自己家族历史有关的东西，多是族谱或者 ，用以满足日后在四川的精神需求。
（参考答案：怕官府阻拦；骑马；徒步；祖骸。）

人口题Population

吸引移民的有利政策一直实施到雍正时期，虽然在后期官府一再严格控制，但没能拿到路票的移民仍有不少“偷渡”到四川。雍正五年（1727年），官府虽然严令阻拦入川者，但一官员却奏称去川的移民“请领照票者不过百分中之一二”。雍正年间，广东长乐300人结伙入川，知县亲自劝阻，“各种啼哭叫号，并称皆有祖父兄弟在川，前往团聚，俱不肯回”。虽然尽力劝阻，发给返回路费、船只，但仍只劝回了人。

早在康熙末年，四川人口就达到明代水平（康熙末年，四川总户数达到57万多户，超过明代万历年间的26万多户）。人口数量由康熙二十四年的9万多人增长到了雍正三年的204万人、乾隆四十年的250万人、乾隆五十八年的人。

事实上，雍正年间，四川荒地已“开垦几尽”，移民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不断增长的人口数使得四川从此背上沉重的人口过剩的历史包袱。
（参考答案：11；948万。）

重庆：移民多于土著

就“湖广填四川”存在的普遍说法与误区，记者专访了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蓝勇。

张献忠屠蜀被放大了

问：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民间将原因归结在张献忠屠蜀一事上，但《六百年迷雾何时清——湖广填四川揭秘》的作者邓经武认为，“明清之交四川社会遭受的战乱破坏程度，并不是像许多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严重”，佛教兴盛，宗教活动依然，还在举行科举，社会运行正常，并非“人迹罕见、一片荒芜”，那么张献忠屠蜀到底是不是当时四川人口减少的主要原因？

答：张献忠屠蜀被放大了，明末清初的战乱是主要原因，但这种战乱不止是张献忠屠蜀，还有川内各种势力的战争、清军入川、吴三桂叛乱时的战争等。整体原因是战乱，张献忠屠蜀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

问：当时四川人口锐减情况是否严重？

答：清初移民前的人口一种说法是9万，另一种说法是50万，9万是赋税人口，不是它的实际人口，是承担赋税的单位。50万、60万也是学者推测数字，都不是实际统计人口数据，因为实际人口已经无法统计，总之就是人少，非常少的一个数字。

问：邓经武还认为，明初和清初“湖广”都是遭受战乱破坏最严重的地区，是需要移民的地方，他质疑，清初的“湖广填四川”移民潮是否存在？

答：肯定是存在的。湖广填四川有两次，一次是元末明初，主要以军事移民为主，湖北麻城孝感人比例比较大；第二次是清初，这次也以湖广人为主，但也有其他省的移民。迁移性质不一样，元末明初是军事性移民居多，清初这次主要是自主性移民。

移民冒充“麻城孝感人”

问：现在很多川渝两地的人仍然根据家谱认为自己祖先是从麻城孝感来的，但清初时麻城县孝感乡已经“被撤并”，研究者认为存在冒籍，冒籍的原因是什么？

答：湖北省麻城县孝感乡是明代的建制, 清代确实已撤并，但地方仍存在。清初移民不都是从那里来的，却有大部分移民在家谱中写从那里来，是因为明初军事性移民后，麻城孝感乡人在四川已有一定社会地位，他们冒充自己从麻城孝感来便可以求得社会认同与庇护。

问：很多人的家谱中都说当时自己的祖先是在清朝政府强制下入川的，并且产生出了“解手”（人与人之间锁着手，有人要如厕，就需“解手”，后成为如厕的同义词）这个说法，这些又是否是清代“湖广填四川”的事实？

答：这些也是附会，“解手”的说法在宋元时期就有了，如果真的有强制性移民的现象，可能是元末明初军事性移民上（的现象）。清代这次移民是政府鼓励，百姓自发迁徙，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个现象。中国有两种历史，一种基于文化，一种基于科学，“解手”的传说就是基于文化，科学的可信度不高。

问：部分移民会带上族谱、祖先画像、祖骸等，这是普遍现象吗？

答：不是。如果是大家族整体迁移，可能他会把能表明家族身份、渊源的东西带上，这是很正常的，但不具有普遍性。

移民仍比土著多

问：移民进来的路线，主要是水路还是陆路？主要有哪些？

答：由于移民籍贯不同，来的路线不同。从湖广过来肯定还是由东向西，长江三峡的水路、陆路，不敢说哪一条是主线，因为没有人做过统计，现在都是推测。明年出的《三峡移民历史地图集》上，会有详细的路线图，现在还不能公开。

问：也有人认为川渝仍然以土著为主，那目前土著和移民后代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答：不敢说多大比例，没做统计，但是从目前状态来说，移民后代的成分要大得多。现在很难找到证据证明你是几千年前就是住在这个地方的。现在的籍贯调查来看，肯定是移民后代的更多，移民后代是主体，原生的四川人很少。当然不仅仅是湖广填四川，重庆开埠、三线建设、三峡移民这些也是导致移民增多的原因。

文/本报实习记者 席郁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