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万盛城区出发,向北约十八公里,就来到金桥镇境内。这里丘峦起伏,山清水秀,“金桥吹打”就孕育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2013年3月15日,绵延的青山深处,“金桥吹打”重庆市级传承人尚仕权,在自家门前如痴如醉地吹着唢呐,这清脆悦耳的阵阵唢呐声,仿佛在诉说着“金桥吹打”几百年的曲折历史。在随后的采访中,刘多二、向紫钦、张登洋等人的传承故事也伴随着马的嘶鸣声缓步走来。
刘多二摔跤创立“马风派”
与周边的接龙吹打、永城吹打相比,金桥吹打以音域宽、音量大、力度厚、音色明快、穿透力强而著称,其中的“马风派”更具代表性。“马风派”的来历,与一个叫“刘多二”的人有关。
有一次,刘多二带着他的乐班到綦江莲花吹打。回家途经綦南交界处的马颈岗时,不慎摔了一跤,手中的唢呐也摔出两三米远。刘多二一边揉着摔疼的脚,一边叫大伙坐下来歇息。待徒弟拾回唢呐时,刘多二发现唢呐谷哨已坏,便重新扎制哨子。哨子扎好后,刘多二试吹了一下,唢呐发出阵阵怪异的声音。
此时,一阵山风吹来,刘多二打了一个寒颤。眼看天色已晚,刘多二准备招呼大伙上路,但见四周环绕的无数小山像行进中的马群。又是一阵清风吹来,刘多二感到心旷神怡,再次拿起唢呐,润软谷哨,试吹唢呐。此时,他惊奇地发现唢呐声在山中回荡,发出的声音异常奇特。他停下来提醒大家,仔细听这声音像什么?大家都觉得很奇异,纷纷说“像马叫、像马叫”。刘多二又叫打鼓手刘云池按曲牌点子敲鼓,鼓发出了“得格斗、得格斗”的声响,酷似马奔跑时马蹄发出的声音。
惊喜万分的刘多二对乐班一行人说:“此地风光无限,众马奔腾,我们一起吹打一曲,看声相如何?”于是,刘多二口含唢呐哨,挺胸抬头,手推唢呐向上,如马啸时前蹄腾空,马头上扬嘶鸣的神态。他神情专注吹奏唢呐,鼓、锣、钹协合奏鸣,其声音在崇山峻岭之中回荡,酷似“马啸”与“马蹄”共鸣。刘二对乐班的人说:“以后就叫这马风锣鼓吧!”
向紫钦率队梦断重庆城
“马风派”传至向紫钦时,已是第四代,形成了“以唢呐声摹拟马嘶声,以鼓声摹拟马蹄声”的传统。在向紫钦之前,民间吹打都没有曲谱,只能靠师徒之间口传心授。于是在长期的演奏实践中, 向紫钦琢磨着能找到一套方便徒弟们记忆曲牌的方法。
有一天,向紫钦到万盛逛街。看到一位瞎眼的算命先生手里拉着二胡,面前却摆放着谱子。他对老人说:“你眼睛都看不见,摆什么谱啊?”瞎眼老人说:“我心里有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瞎眼老人的话给了向紫钦启发。回家后,向紫钦一边吹打各种曲牌,一边仔细琢磨这 些曲牌中 共同的音调。他发现祖先留下的曲牌中有几个音符反复 出现,而且还有一定的规律。他便用“啷”、当”、“罗”、“底”等汉字标注这些吹打音符。好像五线谱里的“哆、来、咪、发、嗦……”他把这套记谱形式起名为“浪荡词”。“浪荡词”的发明,方便了吹打技艺的传授。
1957年,向紫钦率队代表重庆市到成都参加四川省农村文艺调演。他们以一曲自创的《闹春耕》赢得满场喝彩,最后荣获二等奖。《闹春耕》的录音磁带被有 关部门选送到北京中南海,毛主席听 了这《闹春耕》的曲牌后,要求组织唢 呐队进京演出。很快,“到北京去给毛主席演出” 的消息传到当时还属青山乡的所有乡村。
听说要去北京,还是吹给毛 主席听,这些一辈子都 在穷山沟打转的队员十分兴奋。队 员们在 向紫钦的带领下,到重庆参加市里头组织的集训。主力鼓手封树勤是个年轻小伙,他第一次上重庆,分外高兴,于是向师傅向紫钦请假去朝天门、渣滓洞、解放碑逛逛。谁知乐极生悲,封树勤看到解放碑花花绿绿的世界时,竟忘了 交通规则,被车压断了小腿 。这突如其来的情 况让向紫钦乱了手 脚,不得不放弃进京机 会,这成了向紫钦的终生憾事。
谁知这个机会错过后,“金桥吹打”一等就是53年。直到向紫钦去世20年后的2010年6月5日,金桥吹打终于获得进京演出的机会,到央视参加民歌·中国》节目录播。
张登洋“偷师学艺”成名家
“罗当啷底啷当底罗,罗当啷底啷罗底……”在原万盛区文化馆,张登洋鼓着腮帮认真地吹奏着30多年前师傅向仕林教的曲子。向仕林在一旁叼着烟卷,眯着眼睛倾听着徒弟张登洋给他的现场表演,不时地示意张登洋停下来,并纠正经张登洋创新但在他看来并不传统的音符。
张登洋的吹打,最初是跟其姑父学的。上世纪70年代,初中毕业的张登洋迷上了吹打,便叫上同村五六个10 来岁的兄弟伙,东拼西凑了70元钱,买了一套二手吹打乐器——唢呐、川锣、二鼓、马锣、川钹,缠着懂行的亲姑爷教他们吹打。
1979年, 跟姑爷学了两年吹打的张登洋已掌握了“金桥吹打”的基本技法。然而,对吹打曲牌,例如公堂曲牌、花轿曲牌,张登洋还“摸不到门”。半年后,在堂姐夫的引荐下,张登洋拜了向紫钦的徒弟向仕林为师。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师傅教徒弟,授课一般很保守。为了从师傅那里学到真本事,张登洋用尽了心思。
向仕林教张登洋吹打时,张登洋会拉上师傅的亲兄弟和姑爷的儿子一起来“听课”,向仕林便会不由自主地多讲些吹打的细节。得知向仕林还做唢呐往外卖,会一手好木工活的张登洋便自告奋勇到师傅家里“打帮手”,趁机便讨教点“过经过脉”的要点。
一年冬天,向仕林请向紫钦来家里指点自己做的唢呐。张登洋得知后,便早早地来到向仕林家里,帮忙在火灶边烧火。向紫钦还带来一位徒弟,教其学习“金桥吹打”的一首曲牌《正宫调》。张登洋便在一旁留意学习,将曲谱和“口诀”默记于心。
向紫钦被张登洋的聪慧和用心所打动。此后,向紫钦向张登洋传授了他自创的“浪荡词” 记谱,用“啷”、“当”、“罗”、“底”等汉字标注吹打音。张登洋的技艺更加成熟精湛,成为了“金桥吹打”的国家级传承人。

余和妻子在自家门前剥花生
东岩古寨位于重庆市忠县花桥镇东岩村,东距忠县县城60余公里,因地处秦巴古盐道要冲而兴盛,经历了500多年的风雨洗礼。2012年12月,国家相关部委联合下文,确定了首批646个中国传统古村落名录,东岩古寨位列其中。
其实在2006年,东岩古寨因旅游开发走入公众视野,却在一年后半途而废。在经历四年多的冷与波折之后,东岩古寨被列入“中国传统古村落”,迎来了发展契机。在此背景下,这个曾经被寄予望的古寨,其命运最终如何,再度引发了关注。
因古盐道而兴盛
初次走进东岩古寨,有些让人失望。因为这里除了寨门给人感觉有些古朴沧桑外,寨子里几乎找不到一座相对完整的院落。如今,这里只有刘姓、余姓、王姓、李姓等少数几户人家居住。关于东岩古寨的来历,在古寨居民中流传着两个不同的版本。
年近八旬的刘万福,5岁时就随家人给古寨寨主刘家做长工。他试图以刘氏族谱作为佐证,一边翻阅一边解说古寨的来历。刘万福说:“刘家的先祖最早是个挑担担的商人,从广东沿途叫卖来到花桥后在此安家落户。后来在村子里办起酒厂,发家致富后建了古寨。”
在东岩古寨东边的一处竹林下,81岁的王家贵正在编织筲箕。他对于古寨刘姓发家史的了解,来源于祖辈流传下来的一则传说。王家贵介绍,几百年前刘姓的祖先还在地主家做长工。有一天,他妻子到一个叫猪槽石的地方割猪草,发现一个小山洞内有许多银子。
随后,他们就请来工匠,大兴土木,最后建成了规模庞大的古寨。
对于东岩古寨因何而兴盛,上述版本似乎都于据无考。长期在忠县商业部门工作的曾繁礼说,东岩古寨所处位置是以前古忠州去往四川和陕北的咽喉要道,古寨的兴盛极有可能与忠县甘井沟一带的井盐有关。
据了解,忠县甘井沟一带从新石器时起即是重要的井盐生产场所。1998年,考古人员在忠县的中坝和甘井沟遗址发掘出数万计的陶制器皿圜底罐。很显然,这里是一规模较大的制盐中心。
有关盐业史研究学者认为,忠县人与世世代代密不可分。直到清末,这里的人们将食盐用作货币,以盐易货。甘井沟一带生的井盐从忠州运出后,一路过长江到石柱西沱转运湖北,一路过巴营,再到拔山寺转到四川和陕北。
曾繁礼说:“东岩古寨离拔山寺不过十地,离甘井沟古盐井也不到一天的路程。此,东岩古寨很可能是古时候盐帮歇脚的站,和四川、陕北物资钱粮到下川东经长江海的中转站。作为商品集散地,这里兴起一在当时看来‘固若金汤’的古寨,应是情理中的事。”

刘家祠堂仍摆放着神像
“文革”中曾受重创
尽管在阳春三月,根部镶嵌在古寨正门上的黄桷树因过于苍老,生命的节奏未来得及赶上春天的节拍,连个嫩芽都没有发出来。在花桥镇文化站工作的刘志荣说:“在夏天,这棵树干直径达3米、树冠达70多米的老黄桷树是古寨最有看点的地方。”
抚摸着古寨正门上“东岩古寨”的字样,刚30出头的饶利峰显得无限感慨。饶利峰说,1960年代末,一群“红卫兵”冲进东岩古寨,把寨子中的四合院、戏楼、凉台拆来做了柴火。只有建在寨子后面山崖上的石质碉楼,这些“红卫兵”奈何不得。
东岩村党支部书记郭万祥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只记得有一天中午,从乡政府方向开来了两辆卡车,卡车上下来几十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郭万祥说:“他们一下车,就奔着刘家祠堂而去。一进祠堂就将门口摆放的几个神像扳倒在地。”
随后,东岩古寨其他院落里摆设的桌椅板凳,供奉的神像、牌位,也被拉到外面的坝子里。“一把火点起来,烧了半天。”郭万祥说,“当时寨子里的凉亭,花园和两棵古树也被毁掉。”
郭万祥说:“‘文革’前,寨子里还有六个完整的院落,两个碉楼,一个刘家祠堂,两个
碉楼被拆做了渡槽
古寨内,横七竖八的通道连接着依地势而建破烂不堪的房屋。在一处还算完整的三合院,今年69岁的老余和妻子在自家门前剥花生。见有外人来访,夫妇俩客气地把客人请进家门,并饶有兴趣地演示推石磨、烧灶台的动作。
老余说:“自家的房子是解放时斗地主分房产时分的。那时古寨有十二个四合院,四个凉亭,两个戏楼,一个莲花水池,寨子后面还有两座碉楼。”
沿着寨墙绕古寨一周大约需一个小时。寨墙最高处约四米,寨墙上原有的七个炮台也早没了踪影。寨子后面的空地上,矗立着两座外墙分别刷着红、白两色的碉楼,碉楼两端是悬崖峭壁。
刘志荣介绍说,现在的碉楼是2006年古寨搞旅游开发时复建的。这里所处地形三面悬崖,颇似雄鹰展翅,再加上四周寨墙环绕,可以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固若金汤。
不过,碉楼经过复建,其布局及构造与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现在通往碉楼的门已被砖石堵死。刘志荣的说法是“为了安全起见”。
作为从小就在此生活的居民,刘万福能记住碉楼的模样。他描述了碉楼被拆的致过程。“碉楼不是现在的模样,也不是像在建在空地里,而是建在悬崖两端,从远处来显得‘威风凛凛’。”刘万福说,“上世纪七年代全国大兴水利,花桥也在修渡槽,当时附近找不到青石,有人就建议把寨子上的楼拆了做渡槽的条石。”
如今,这个外表看起来有些破落的古寨在一般人眼里看来没有什么价值。但在重师范大学赵新宪教授看来,东岩古寨无论建筑规模和建筑艺术,还是从构景造园和全防御来说,都为研究明清时期南方古村提供了范本。

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圆桌
旅游开发半途而废
2006年,东岩古寨在沉寂了多年后,因一起半途而废的旅游开发再次走入人们的视野。
这一年9月,在经过多轮考察和会谈之后,重庆华隆旅游开发公司决定与忠县旅游局、花桥镇政府合作,在忠县注册成立了“重庆元盛旅游开发公司”,计划总投资1亿元,分三期将东岩古寨打造成三峡库区腹心最大的古寨旅游景点。
随后,投资2000万元的一期工程启动。花桥镇党委宣传委员王翠萍说:“古寨核心景区占地20余亩,第一期工程以古寨复建为依托,重现防御寨墙、红白碉楼、烽火炮台、明清建筑等古寨风光。”
在随后的一年时间内,东岩古寨旅游开发按部就班地进行:古寨内居民被外迁,部分有碍观瞻的破烂房屋被拆除,破损的古寨墙被修复,两座高10余米的碉楼拔地而起,寨墙外的旅游品门市也建了起来。
在古寨内生活的居民似乎看到了古寨的美好前景。“我们除了较快地迁出寨子外,还以25元一天的较低工价投入房屋拆除和寨墙、碉楼等修复工程中来。”刘万福谈到当时的情景,一脸的无奈。
到了2008年3月,事情突然起了变化,东岩古寨开发项目因开发商资金短缺而停了下来。刘万福说:“直到现在,我们那每天25块的工钱还未拿到。”
除此之外,还有5户古寨居民在房子被拆后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被拆了房屋后,不得不到浙江宁波打工的古寨居民余朝平,在四年之后通过政府网站投诉东岩古寨项目违法占地,以及自家房屋被拆除没有得到补偿、生活无保证的问题。
2012年4月16日,花桥镇政府在回复上级政府有关部门质询时的答复是:东岩古寨旅游开发项目占地36亩。由于重庆元盛旅游开发公司开发资金不能按时到位,该项目于2008年3月停工建设。被拆的5户农房,应由元盛旅游开发公司解决,政府正在协调之中。
上升到国家层面未被重视
在经历了旅游开发半途而废的波折之后,东岩古寨的命运到2012年底有了转机:其保护发展上升到国家层面。
2012年12月17日,国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联合文化部、财政部下文,公布了第一批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村落名单。“东岩古寨位列其中,与它一同被列入这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还有重庆其他13个古村落。”一位长期关注古村落保护的人士欣喜地说,“进入名录的传统村落将成为国家保护的重点。”
这也让古寨居民看到了希望。令人遗憾的是,东岩古寨即使被纳入国家保护的层面,在当地并未被引起重视。在随后的走访中发现,当地多数群众对此并不知情,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对东岩古寨的相应保护措施也明显滞后。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仍然没有放弃对东岩古寨旅游开发的期盼。早在几年前,当东岩古寨开发项目启动时,饶利峰曾鼓动待业在家的妻子在东岩古寨外开办一家经营“冷锅鱼”的餐饮连锁店。饶利峰说:“东岩古寨现在的知名度虽然不高,但未来的前景应该是可观的。如开发旅游,周边的交通环境还需要好好改善。”
王家贵说:“自己已经是80多岁的人了,几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古寨,见证了古寨从兴旺走向破落的全过程,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古寨兴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