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金玉满堂》

解放前传下来的皮影戏剧本
赵迎春和你所见过大部分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坐在床沿,右手打燃打火机、左手迅速抓灭,反反复复,显着一股稚气。他每天的娱乐就是打麻将、聊QQ、刷微信、骑摩托车四处“兜风”;常常还会去15公里以外的镇上和朋友打桌球打到天昏地暗,这都与现在中国农村大多数的18岁青年毫无二致。
但每隔几天,他就要早早和师傅们集合,赶两三小时路去往大山深处的某一个雇主家,天黑后站在幕后表演,一站就是5个小时,摆弄已经有近30年历史的牛皮影子,在师傅们高亢拖拉的音调中,表演汉朝、唐朝或清朝的老故事……
老戏班里的“90后”

(赵迎春雕刻的皮影头像)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我们这两天没有演出。”赵迎春吸了一口烟说,右眼因烟熏而半眯着。
他是巫山县三峡皮影唯一传承人代仕国的徒弟,学艺近一年半,与师傅代仕国和幺爸赵文树共同经营着当地最后一支皮影戏剧团。2010年,三峡皮影被列入重庆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中国皮影戏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2012年,皮影戏专家魏立群曾说,“目前中国近万名皮影艺人中,60岁以上的约占90%,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无法表演。”而赵迎春所在的皮影戏剧团没有一个人超过60岁,赵文树今年47岁,代仕国50岁,新成员赵迎春才18岁,但这个剧团并不年轻,成立于解放前,代仕国接手是在1984年,距今也已有近30年历史。
赵迎春与两个老师傅年龄相差30来岁,平时在一起交流并不多,除了演出时要向师傅讨教拿皮影的技术,平时几乎很少跟师傅们聊皮影,偶尔开一些生活上的玩笑。赵迎春说:“他们都不懂桌球,他们用手机也只是打电话,”所以除了等候演出时一起斗过地主,他几乎不和师傅们玩,没有演出的时候,他和师傅们毫无交集。
赵迎春上初中时就开始抽烟,“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抽烟,老师也不说们,”他回忆道,语气既不骄傲也不愧疚,像在谈天气。抽完烟,他断断续续地谈起了自己学皮影的初衷。
16岁那年,赵迎春正读初三,成绩不好,“数学20多分,英语最好时20多分,总分最好时300多分”(总分750),实在不想继续读下去,于是辍学去打工。2011年4月,他去了广州的一家制衣厂,7月又回来了,他说,“那时候太小了,在外面还老是想家。”
在赵迎春的家乡巫山县骡坪镇楚阳乡一带,只有他一个人会做皮影,他从读书的时候就自学雕了两个皮影头像。“先将牛皮用水泡上十几天、再去毛、再用钉子钉在木板上防止卷曲……”从师傅那里听来制作原理后,他就照着剧团前辈留下的已经破了的皮影原样摸索,雕成的头像与原样相差无几。曾经有段时间,他一放学回家,没事就在家雕刻皮影。一个皮影头像,不算泡牛皮的时间,仅是雕刻就需要两个晚上,他常常从晚上八点雕到凌晨三四点。“晚上雕皮影效果好,因为雕一点就正好可以在灯光下照一照,一边看效果一边雕。”赵迎春说。
幺爸赵文树发现了他的“才华”,建议他干脆把皮影这一套全都学完,他想着在广州打工一千多一个月,演皮影戏平均下来一个月还能有两千多,又离家近,就拜了代仕国为师,正式学皮影戏。
左手皮影,右手QQ
2011 年 10 月的一天,16 岁的赵迎春在白水村为一家人做满月酒表演,那是他第一次操耍皮影,手紧张得发抖,师傅代仕国就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好在一场戏下来,一处错误也没有。
在师傅代仕国印象中,赵迎春只有一次惹得他十分生气。那是在2012年10月,剧团在下庄村表演《天仙送子》,演出已经开始一个小时,师傅们在奏乐、敲打、弹唱,他一只手在操耍皮影,另一只手却一直在玩手机。“师傅开始看了我几眼,后来他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赵迎春说。
“我看他拿着手机在那一掐一掐的(一按一按的),说他几句他拿皮影的手就摇两下,不说话就不摇,我就生气了,”代仕国说,那是他最生气的一次,还吼了赵迎春:“你就不能演完再按你的手机!”赵迎春没有反驳,“也没什么恨意,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从那以后,他在演出的时候,有信息来了也不会回。
“年轻人最喜欢个什么呢,手机,他一天到晚最喜欢玩。”代仕国如是说。赵迎春很喜欢上网、聊QQ,他说农村也没什么娱乐,就是打牌、用手机聊天。他自豪地说自己的QQ总是从晚上8点挂到凌晨5点,上面有200多人,经常同时和四五个人聊天。打麻将则更是“瘾大”,每天要打五六个小时,就在家楼下的麻将馆,和一些 20 多岁的年轻人,玩最低5块一局的成都麻将。
平常等演出的间隙,赵迎春会和师傅们斗地主,聊天则很少,“跟我们聊皮影那他还差呢,因为像接口、唱词、说词这些他都还没有接触。”代仕国如是说。
赵迎春认为,剧团的剧目有些老,“全部都是清朝以前的故事”,演出剧目从30年前就没有变过,所有皮影也都是以前的角色的穿着:长袍、宽袖,一个现代皮影也没有。因为才刚刚入门,他也没有什么创新的想法。
倒是师傅代仕国和幺爸赵文树,脑子里曾浮现过很多有趣的段子,却因为忙于农活从来没有真正制成皮影戏。“农村的人还是保守,他们认为如果演别的就不叫皮影了。”代仕国说。
师傅们对于传统的固守,让赵迎春的学习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来。吹、扯、打、敲、拿、唱、说,传统三峡皮影的七套系统,他要从拿学起,即拿影子、操耍皮影。他简单地看过剧本,并未经过任何台下练习,就直接上台操耍了。
“我想继续学下去”

(师傅代仕国正在指点赵迎春拿皮影) (赵迎春的习惯性动作)
演了200多场戏了,赵迎春最厌烦的是演《九焰山》,这个剧目有40多个角色,每次一演出两只手要拿20多根棍子,同时操耍十多个皮影。赵迎春至今仍不能独立演完这部戏,“每次主人家要点这部戏,我就说不唱这个不唱这个,除非他坚持。”他说。
对于这些老得掉渣的剧目,和几十年没变的一套演法,赵迎春也曾提出过自己的看法。在一次演出中,他要操耍一个叫王强的驼背角色,按照原本的设定,此人走路非常难看,但赵迎春认为,他本就是一个坏人(角色),应该让他走得更凶恶一点、快一点,像潘仁美那样。他向师傅提出了这个看法,两位师傅都否定说仍要保持古老的传统:“原来哪样还是应该哪样。”从那以后,赵迎春很少再提出什么看法,他微笑着说,“只能他们说啷个就啷个了。”神色中还是有一丝黯然。
2012年7月,赵迎春第一次独立操耍一场皮影戏《金玉满堂》,表演之前,代仕国对他说,你这次表演,我什么也不会说,即使错了我也不会当场说。赵迎春小心翼翼地站了5个小时,终于表演完,师傅评价说“拿(影子)的基本功你已经掌握了60%。”这就意味着,他对于生旦净丑每个角色应该怎样说话走路,其中的基本规矩和区别已经掌握,“但还不很标准”。
赵迎春记得自己出现过的最大的一次失误,是在一次表演准备时插错了皮影的头像,正当表演换角色时,找不到那个角色,“场面蛮尴尬”,幸好有师傅们解围,像插播广告似的,师傅们临时唱了一出小段子,一个小角色在幕布上表演。代仕国严厉地说:“你头像插错了!这是另一个戏的角色!”赵迎春才赶紧找到原头像换上,继续演下去。
刚开始学的时候,赵迎春每四五场就会犯一个这样那样的错误,比如把先走哪一个(角色)后走哪一个(角色)搞混,比如角色动作错误,该下跪没有下跪等。但现在他在拿影子上已经掌握80%,能独自表演八部左右剧目,下一步,马上开始学“打”(打板鼓),离全部掌握基本功至少还需要五年。
赵迎春目前还是想把这门艺术维持下去,他常看到师傅们在表演时即兴发挥一段丑角的台词或即兴创作小笑话段子,很羡慕,“好像他们有那种才华一样的,新想的唱出来仍然押韵,”而对于自己,他说“我感觉我还需要学习”。
“我想去上海”
3月,赵迎春所在的皮影戏剧团进入了闲时,他几乎天天打麻将,平均一周一场演出,一个月下来三个人每人能分到两千多元。而要是在冬月、腊月、正月这种旺季能拿到每人五千元,平均年收入两万多。
对于18岁的赵迎春来说,这样的收入并不算少,至少能够保证摩托车加得起油,能够经常去28公里以外的巫山县城“兜风”(甚至去邻省湖北),能保证每周去镇上和朋友们打一次桌球,能保证聊天时一个小时两支烟。
不过,现在他没有考虑过找女朋友的事情,虽然他14岁就初恋了。
那是刚上初一的时候,他每周生活费40块,存了四个月终于存够150元,在超市给心仪的女孩买了一个毛绒熊猫。
女孩抱着熊猫考虑了一周,终于答应做赵迎春的女朋友。小情侣在一起了三年,直到2012年3月,赵迎春发现她与自己在一起时总是背着他接电话,“我对她很了解,她应该是找了别的男朋友,我问她她也没回答,算是默认了”,赵迎春说。没过多久,他在电话里与她提了分手,她也没有辩解。他说,“我以后还是会找个温柔的女生”,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这件事。他虽然希望能维持皮影戏这门艺术,但说到剧团,他又没了信心,他说,“现在没有什么人学这个,将来可能会失传吧”,说完偏头看了看身边的朋友,试图寻求认可。谈起自己的打算,赵迎春也并不确定,“如果有机会,还是想出去,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以钱为大。我想最好还是出去学个手艺”。“在出门学手艺和坚持皮影之间,你更偏向于什么?”赵迎春顿了五秒,回答说,“我仍然想出去闯个事业,最好是能学汽修,我很爱车,不管什么车都有爱好。”“那皮影呢?”“皮影,也有一点爱好。”
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出去,是因为他哥哥已经在外地,姐姐又出嫁了,家里还需要他照顾。“我最想去上海,”赵迎春说,听说上海收入比较高,所以想去那里打工或者学手艺,“我们这有蛮多在上海的,收入还不错。”他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笑。
每天,赵迎春都要骑摩托车“兜风”,在距重庆主城400多公里的大山间穿梭,他说,“我兜风的时间比打麻将的时间还多。”但他最远也只到过20多公里以外的邻省湖北和巫山县城,离他最想去的上海还差2000多公里。“还是想去上海!”说到这里,他望着远方的大山,似乎看到了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尽管,上海并不在他目光投射的方向上……
曾经的“赵迎春们”
赵迎春并不是皮影戏剧团的第一个年轻学徒,在他之前,有两个年轻人都曾在此学习过。一个叫杨亨学,从15岁开始学皮影戏,据代仕国回忆说是因为“搞着好玩”才开始的,一学学了五六年,“影子拿得非常好,打、唱的功夫就一点都没学到”。现在,杨亨学没再学皮影戏,在乡上跑长安车。
另一位学皮影戏的年轻人是赵迎春的亲哥哥赵宏。他从14岁开始学,一直学到去年(27 岁)才放弃。他是学徒中学得最久、最全的,除了吹唢呐和拉二胡差一点,其他都已经达到成熟标准。但成家之后,赵宏发现演戏的收入难以养活老婆孩子,于是远走广州,现在在广州一个菜市场卖菜。
赵宏之后就是赵迎春,这个18岁的新学徒会不会如前两个一样,还没完全“学会就跑了?代仕国说,“我没有什么信心他会专门在屋头搞这个,他只是现在没成家(而已),一成家可能就会跑了。”
在更早以前,也曾有个日本留学生表示过要跟着剧团学皮影戏,但代仕国说,那人之后再也没有来。“就算来了,恐怕学两个月也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当然很欢迎年轻人来学,就是哪个来学?没得人来。”他说原因是这个收入又不足以养家。他们演一场 880 元,5个小时左右,一个月平均就两千块钱左右,“年轻人,没有老婆小孩,那还可以养活,一旦成家,有了家小,就肯定要出去打工。”
赵迎春或许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半途而废名单上的一个新名字,他正一边“维持”着皮影戏,一边等待着去上海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