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管掐脖”背后的传播减法

传播中，“女贩指着城管的鼻子”“拿着番石榴砸城管”的两张图片被忽略。 资料图



彩图为这是被广泛传播的三张图片，内容分别为“掐脖”“反绑”和“哭泣的妈妈”。 资料图

一件城管和小贩的普通纠纷，经由传统媒体采访传播，再到微博等新媒体过滤式传播，成为一个公共事件。

纵观整个事件，传统媒体到门户网站，再到微博传播，一个完整的新闻事件被缩减成一个片段，意见领袖们忽略了此前城管的文明执法，小贩曾向城管扔番石榴等信息，而是不断传播“城管掐脖”“哭泣的妈妈”等图片，更激起了网民的愤怒。

本报记者梳理了整个事件从发生到传播的全部过程，发现这是一个真相被一步一步裁减的过程，正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使得民意出现一边倒的趋势。

而这一颇具戏剧性的过程不得不让我们反思，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新闻事件的内容一再被缩减，而网络民意的愤怒也逐渐被放大？

第一次减法 没有了辱骂细节，配图不够完整

2013年3月6日下午，广州大道南近客村立交处路边。一个红衣女贩推着小车卖着水果，她的车占据了人行道宽度的三分之一位置。

这一情况被前来巡查的城管发现，“你听我说，配合下工作，收拾收拾走了。”城管开始劝说。

整个劝说过程持续了10分钟。可以肯定的是，一直到劝说，城管执法都是符合《广州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条例》规定的，但事件却发生了意外的逆转。

这一事件被路过的南方都市报文字记者连楷和摄影记者黎湛均记录：

女摊贩在劝说下情绪稍有缓和，另一名编号为X080X24的城管吓唬她，“如果不是你今天带着孩子，我就肯定把东西都没收了。”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转折。女摊贩见对方“危言恐吓”，立马也辱骂回应，双方一度指着鼻子展开骂战。“你信不信，要不是你今天带着孩子，我绝对打你!”“你打啊，你敢打!”

该名城管一个箭步绕向女摊贩，同事企图挡下他的步伐。就在这被阻隔的瞬间，女摊贩也扔了他一个番石榴，扯开嗓子谩骂。盛怒之下他无视同事的阻拦，冲了过去，用力掐住比自己矮了10多公分的她，并意图顺势将其压倒在地。在被压住的过程中，她一直做出反抗，撕裂对方衣袖，但仍无力摆脱。最后，在同事的不断劝阻下，他才松手……

2013年3月7日凌晨，南都网发布署名文章《一言不合城管掐住女贩脖子》，颇为遗憾的是，因为是文字记录，记者缩减了双方辱骂的内容，这个可能导致事件升级的关键诱因始终未能被公众所知。

而更为蹊跷的是，在南方都市报见报图片中，只有城管掐脖、女贩被反绑、妈妈的哭泣三张图片，没有双方指鼻互骂、女贩扔番石榴的图片。

这些信息的遗漏，让整个事件在后来的一系列传播中，新闻内容一再被缩减，变得越发片面，当事城管成为众矢之的。

真相也跟着一步步做着减法。

第二次减法 没有了指鼻互骂，女贩扔番石榴等叙述

7个小时后，郑渊洁发布微博，“3月6日，记者黎湛均在广州街头拍摄到这样一组照片：一位带着两岁左右孩子的母亲在摆摊时被执法，执法人员当着两岁孩子的面掐其母的脖子并上铐。女孩儿大哭。母亲被带上警车前，她蹲下和惊恐万状痛哭的女儿拥抱告别，她的手由于被反铐而无法抱自己的孩子。有手却不能抱自己的孩子，3月，你怎么了？”并配以三张图片，内容分别是“掐脖”、“反绑”以及“妈妈不能抱你”的三个瞬间。

140字的微博，直接省略了城管与女贩此前的骂战和争斗，作者也用形容词“惊恐万状”把给图片中的人物赋予情感，并没有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再加上极具视觉冲突的图片，所有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城管。这条微博被转发38万余次。

一石激起千层浪，微博上的名人大V们纷纷评论转发，这其中，就连女星们也都参与进来。

舒淇用三个愤怒的表情表达心情，李冰冰更是在后面评论“没有对人的最最基本的尊重，最基本的安全感和尊严都得不到保护，还谈什么幸福感、信任、和谐、道德？”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老徐时评给这张图片取名“孩子，妈妈没法抱你”，再次被传播，旋即引发更轰烈的互联网声援热潮。

代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综合频率的@中国之声，也附上同样的三张图片，微评论有云：“广州，城管强行扣押一名带小孩的女小贩，孩子惊恐无助的照片令人刺痛。法律是刚性的，但法律的本源是为了保障公民个人的权利和尊严，执法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和谐幸福的社会环境。缺乏人性的执法伤害的不仅是一颗稚嫩的心灵，还有法律本身以及整个社会。以人为本，不只是一句口号。”

而这些被集中传播的图片，均是记录小贩母亲被城管掐住脖子、反拧双手的画面，以及那张让网友最为心酸的一张图片：女孩扑在小贩母亲面前，而母亲的双手被反绑，抱不到她的孩子。

这个在微博上再次被压缩的信息，使得网友没有再去关注事件的来龙去脉，城管暴力执法一再被放大，而其此前的劝说和女贩扔番石榴的过程也被“选择性忽略”，众多网友们直接认定城管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第三次减法 只注意城管被停职，却忽略了城管的解释

在门户网站编辑和微博意见领袖们的导向中，广州城管几乎是一面倒的被指责。网友们声讨城管暴力执法，不顾及孩子的感受，“没有人性”。

作为最初的话题发动者，南方都市报也正将那个小女孩嚎啕大哭的场面作为广州读本封面主图，大字标题“妈妈的哭泣”。在内版，除了登载《一言不合城管掐住女贩脖子》之外，还附上了一段赤岗街道办回应，是以“城管执法人员对当事人进行了隔离”定义事态，并说明冲突起因：“该小贩声称‘做完这单生意就走’，但还继续做了2单生意，城管执法人员经过10多分钟的劝导，该小贩仍继续摆卖，还开始辱骂、砸打执法人员。”

但这样的说法并没有被网友们注意，事件仍是城管被千夫所指。

民愤达到一个空前的高点。

而这个频繁在街头上演的“小贩大战城管”戏目也上升成为一个公共事件，成为两会期间的另一看点。

傍晚，先是有@中国新闻网发布消息，引用赤岗街道办说法，称“通过赤岗派出所民警的教育、调解，双方当事人均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之处，并相互赔礼道歉，已达成和解”;

而后，广东省委机关报@南方日报终于发布“涉事城管被停职了”的动态：“涉事城管辅助队副队长敖大挺已因工作态度不文明，执法行为过当被停职处理……城管中队负责人刚刚到派出所向女当事人道歉。”

对于诸多网友来说，这一公共关注的事件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新的转机 网友开始质疑事件传播有失偏颇

就在微博上闹得沸沸扬扬之时，事件又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当事人算是和解了，围观者此时却掐了起来。”

3月7日11点40分，四月网即通过微博质问老对手南方系：“南都记者黎湛均是只看到了掐脖那一段却没有看到之前冲突是如何发生的吗……为何黎湛均的报道片却只有掐脖那一部分，却没有之前之后夫妻推搡城管和民警的现场照片？”

与报道截然相反的“一位现场目击者的证词”终于到来,根据这个名为@DragonMark的账号上午10点27分宣称：“这次我在现场，真的要帮城管洗脱一下罪名。那女的随地乱摆乱卖，影响社会秩序，城管没收其工具，她立马像疯了一样，还横卧在广州大道中间，造成交通阻塞。结果，就出现了照片上的那一幕了。现在的记者真会避重就轻报道哦！受教了……”

不久，这名“证人”删除了这一说法，并更改了微博名称。

作为天津最畅销报纸的微博账号@今晚报当日傍晚即以“另一种声音”为题转发这段证词，并附上“如果传出来的照片是这张”的感叹——画面中，那位红衣女贩正抡起一个番石榴，作砸向城管人员状。而且，还要给各位都上一课：“文明执法，没有文明到底；如实报道，没有如实到底。城管、摊贩、警方、记者，都应该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

@点子正此时也开始反击。他模仿@于建嵘那段“她是一位带着年幼的孩子在街头寻找生活的小贩”，写出对“高谈阔论的大V们”的反讽之作：“他是一位有着年迈双亲在街头工作的普通城管，他承接了你们所有喷对政府的口水，他也许冒犯了商贩女神一般的威严……”

@刘仰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人说当着孩子抓母亲，孩子受到惊吓，留下心理阴影。此话有道理，国内有抓嫌犯特意避开孩子的。反过来说，当母亲违法而不改正，孩子看在眼里；当母亲撒谎，孩子看在眼里；当母亲骂人，孩子看在眼里；当母亲用东西砸人，孩子看在眼里；这难道是给孩子留下美好心灵的做法难道孩子只能接受后一种教育？”

随着网络质疑的声音不断增多，文字记者@连楷3月8日下午4点在微博中回应，“有人称小贩一度躺在广州大道上，也引起了交通堵塞。那我向你说明，我原本要去做的一个料，还真是一个妇女睡在大路上，不过是在海珠交警支队。小贩的事情在被拘捕前一直是在人行道上。至于拘捕后，那就是在警车旁被警察看着。”

“有正常逻辑的人，都知道事情过程是连续的，单纯用一段文字放在网上和不看稿子说话，都是很无谓和无力的说辞。”

并在回应的最后说，“我仅仅是记录，网上任何的评论和看法，是跟我写稿没有关系的。”

后来

网络何以成民愤场？

作为在本轮抨击城管热潮中起到巨大作用的微博意见领袖，郑渊洁此时被频频提醒，催促他删除那条转发已过38万次的控诉。

显然，这位童话作家并不打算认错，他重申“当事执法人员已受处罚”，并称那些辟谣者是“广东的水军”，并且已将“哭泣的女儿”与1973年越南女孩潘太琴的惊恐相提并论，强调“执法环境中出现低龄儿童时，执法者要考虑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当事双方宣布和解之后的第二天，就此发论的媒体并不多，潇湘晨报《为什么关注一起城管执法事件》是另一例，文中写道：“如果没有这组新闻照片，广州城管的暴力执法恐怕真的就要那么囫囵过去了。然而，身体冲击只是暴力执法的原始层次。没有把幼童隔离到远处、避免让孩子目睹暴力场面，是暴力的第二个层次，这将给孩子的一生造成巨大的心灵阴影。此起城管执法行为的第三层暴力是谎言暴力。在现场照片铁证面前，仍装糊涂否认有掐脖颈，这不是公然污辱公众的智商吗？其傲慢的态度与颠倒黑白的解释，恐怕连最温和善良的人都能被激得跳起来。”

至于@记者李向南和@李承鹏，更是坚持站在红衣女贩一边。前者仍坚持将城管绘制成黄狗的漫画“并不为过”，强调“在冲突之初的口角中女贩进行了一个底层妇女式的谩骂，先动手的仍旧是城管……城管的行为是以本就广受质疑的公权来凌弱。”后者亦引领千万追随者追根溯源：“听说赔礼道歉了，可谁承诺以后不出现这暴行。有些暴行，是人性恶，有些暴行，制度恶，且后者让暴行显得天经地义。”

颇具戏剧化的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出网友视线。

最终，@广东政法这样的账号试图来调和分歧。这个在民间颇有好评的官方账号既转发对“到处乱摆卖，地上污泥浊水，烂菜满地”的抱怨，以肯定城管作用，也警告工作人员“缺人性的执法只会加大社会对立”、“被拷问情理之中”，甚至，还主动响应了广州城管监督员@苏少鑫对“为何不够胆公开执法视频，又为何不让媒体自由报道”的质问，呼吁警方尽快公开视频。

纵观整个事件，传统媒体到门户网站，再到微博传播，新闻事件的内容一再被缩减，而网络民意的愤怒也逐渐被放大。

从发生到传播，不到两天的时间，却有着一波三折式的转变。不禁要问，事件传播的过程何以成为过滤筛选的过程？网络又何以成为民愤场？而整个社会，为何不能平心静气的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文/本报记者 刘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