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倾销抗辩实录

交锋布鲁塞尔

在将抗辩书提交给欧盟反倾销办公室后几天后，重庆欧勒就收到了欧盟反倾销办公室的通知：要求9月10日，重庆欧勒至欧盟反倾销办公室进行抗辩。

接到通知后，重庆欧勒决定由黄仁权亲自带队至布鲁塞尔--欧盟反倾销办公室所在地抗辩。杨麟在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事后看来，让黄总亲自去抗辩是一个重要且正确的决定。”

9月7日，黄仁权在律师的陪同下，一行四人到达布鲁塞尔，在这一天的工作日志中，他如此描述着该次抗辩的场景。“布鲁塞尔，初秋的阳光，温暖却不炙烈，略有些风，引带着植物的枝叶轻舞。湛蓝的天空下，欧盟反倾销办公室所在的大厦静静矗立，肃穆，庄严”。

自从决定采用排除产业的策略应诉时起，黄仁权就知道，这一次布鲁塞尔之行，背负的，不仅仅是重庆欧勒一家公司一个品牌，而是中国整个陶瓷刀行业！

“出发之前，公司领导只给了我四个字——寸土不让。”黄仁权称。

10日下午，黄仁权和助手，还有两位欧洲律师跨进了欧盟反倾销办公室的大门，而负责接待的调查官员则有三位。

“三名调查官员中，两名较温和，一名比较尖锐。”黄仁权对对手如此分类。

“虽然在接触过程中，对方一直笑眯眯的，但是压力还是巨大的。”黄仁权回忆称。

在临行之前，黄仁权及律师团队做了大量的预案，对相关的法律条文、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做了预测，整个预案就多达100多页。

因为前期做了大量的证据收集以及游说工作，按杨麟的预测，这次抗辩应该会比较顺利。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大家的预料。

过程力求完美

在会议中，欧盟调查官员对陶瓷刀产品的生产工艺、陶瓷刀产品的特点、中国生产的现状、以及陶瓷刀与普通日用陶瓷的区别提出了非常详细的问题。

原本预计只有半个小时的会议，最终却长达近3个小时。

“幸亏这次参加抗辩的黄总，一直以来负责公司的销售工作，经常在工作中向客户解释产品的特点，对产品比较熟悉。”杨麟称，在会议现场，黄仁权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通过电脑中的资料，一一回答调查官们的问题。

对于这次会面，其中一个小插曲令黄仁权颇为得意。

“你们认为陶瓷刀不应纳入本次反倾销的理由其中之一，是陶瓷刀的材质与其它陶瓷用品不同，那为什么你们要把它命名为‘陶瓷’呢？”

听到调查官的发问，黄仁权随手指着桌上的陶瓷刀样品，轻松地反问：“这是一把刀。请问，你看它像什么材质？”

“陶瓷。”调查官脱口而出，却猛然反应到自己的失误，随即连连摇头苦笑。

黄仁权笑了，同行的成员笑了，连调查官员的助手们也都露出了笑容。是的，看着就像是陶瓷，不叫它陶瓷刀，叫什么呢？

“这只是抗辩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虽然整体来说，气氛都比较轻松，但是谈话的内容却一点不敢马虎。”谈及此次布鲁塞尔之行，虽然时隔数月，黄仁权仍心有余悸：“也就是因为我们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把他们可能会提到的问题，做了很多假设。然后一一想好对策，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的话套进去。当然我们也会下套给他。唇枪舌战、针锋相对、据理力争，我可算是真正理解这些成语的意义了。”

于本次布鲁塞尔之行，黄仁权对于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黄仁权称，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自己的表现配得上90分。

至于失去的10分，黄仁权表示，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有经验，虽然结果是完美的，但在过程中，还有很多不足。应对与准备不充分，特别是应诉时间没有把握住，差一点失去抗辩的机会。另一方面，对于企业来说，没有把握住机会来展现更好的企业形象。再者，就是在抗辩的过程中，面对争锋相对的情况，准备还是不足。就像在会面期间，调查官员要求的证据，自己却没有准备。

黄仁权表示，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官司，不管结果如何，过程一定会力求更加完美。

为行业挽回上亿损失

“参加完会议后，当时就觉得问题不大，应该能顺利过关。”黄仁权称。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刚从布鲁塞尔回来，黄仁权就与律师协商，决定根据欧盟官员的问题，又组织了一个更为详尽的回答和意见。并于10月16日正式提交给欧盟官员。

这份抗辩书，从欧盟产业没有生产陶瓷刀产品、到陶瓷刀的海关税则编码，再到陶瓷刀原料和生产工艺，以及陶瓷刀的物理特性，详细地说明了为什么陶瓷刀区别于普通日用陶瓷。

至此，重庆欧勒已经根据调查官员不同的关注点、不同的阶段对方提出的不同问题，向欧盟反倾销办公室提交了四份抗辩意见书。

之后，重庆欧勒便耐心的等待欧盟的裁决结果。

2012年11月15日，欧盟正式公布此次日用类陶瓷餐具及厨房用具反倾销案的结果，决定对原产于中国的陶瓷餐具及厨房用具征收临时反倾销税，税率为17.6%~58.8%，实施期限为6个月。其中应诉企业的税率为17.6%~31.2%，未参加应诉企业的税率为58.8%。

最终裁决将在2013年5月做出，陶瓷刀整个行业被排除在外，重庆欧勒成功的保住了欧盟市场。

至此，这场耗时超过半年之久，光律师费就高达70万人民币的反倾销抗辩案，终于尘埃落定。重庆欧勒的抗辩成功，将使自身每年减少超过2000万元人民币的损失。对于整个行业来说，至少为中国相关行业减少上亿元人民币的损失。

重庆欧勒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倾销抗辩仗，跌宕起伏的抗辩剧终于得以圆满落下帷幕。对于这次抗辩之旅，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黄仁权认为，这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抗辩其实就是一种相互间的博弈，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大家能够团结起来，积极主动地面对，这样不好吗？有没有错我们当面说清楚！外国人也要讲道理，只要你有道理，这官司打到哪里都会赢。为什么一定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本报记者 朱星星/文

对话律师杨麟
 

反倾销是一场躲不掉的战争

杨麟，重庆欧勒反倾销代理律师，北京瑞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1998年起开始从事国际贸易和反倾销法的研究和实践，是中国最早从事反倾销法的律师之一。

2004年作为中国地区的专业反倾销律师被国际法律资讯机构“Legal500”所推荐。

2005年作为中国地区的贸易法律师，被另外两个著名国际法律资讯机构“LegalWhoisWho”和“Chambers&Partners”所推荐。

2006年入选商务部律师库律师。曾在国内外数十起反倾销案件中代表中外企业应诉世界各国的反倾销调查。

记者：为什么我国的企业在面对反倾销调查时应诉率低？

杨麟：国内企业主要的顾忌在于以下几个方面。其一、企业打反倾销官司一般费用比较高，就律师费而言，一般都在50万到300万人民币之间，这还不包括企业的其他方面支出。

第二、反倾销案件一般持续的时间比较长。按WTO相关规定，一个官司会持续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投入的工作量非常大，很多企业望而却步。

第三、部分公司出口基础价格比较低，本身账务也有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就放弃应诉。

第四、有些企业是第一次面对反倾销调查，遇到问题比较慌乱，根本没有意识到要去抗辩，一耽误，就错过了对方规定的抗辩时间。

这些原因，造成了我国企业在贸易摩擦中，应诉率一直比较低。

记者：这次重庆欧勒在面对反倾销调查中，起初错过了应诉时间，那么企业怎样才能避免犯类似的错误呢？

杨麟：这次的事件，也给我们的涉外企业提了个醒，就是企业一定要随时关注自身涉及行业的反倾销信息，注意自身或从事的产品是否涉案。这些信息可以从行业协会、商务部，甚至是外国经销商那里获得，特别是国外的经销商，他们往往会提前知道这些信息。一定要和这些渠道保持沟通。

还有就是，因为许多国家的反倾销法案都规定了应诉的期限，尤其是从调查公告到初裁，通常只有40天时间；而留给企业回答几百页的问卷调查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星期。只要超出了应诉时间，就视为自动放弃，起诉国同样会对这些企业采取高关税，很多应诉反倾销失败的企业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反应快是应诉反倾销的基础。

记者：企业一旦遇到反倾销调查，应该怎么办呢？

杨麟：一定要镇定，不能慌。然后快速做到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联系政府和相关行业协会；二是确定本企业是否为涉案企业；三是如已确定为涉案企业，要迅速决定是否应诉；四是一旦决定应诉，就要准备聘请律师和准备回答问卷等具体应诉事宜。

记者：对于企业来说，在应诉中，应该注意哪些事项？

杨麟：一提到反倾销抗辩，大家就会想当然的以为是打官司，其实并非如此。反倾销审查，主要是书面审查，讲究的是证据，你需要提供大量的资料，来改善审查官员对你企业的印象。而这些证据，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按规定的形式提交。这就需要企业花费大量的时间寻找符合对方要求的证据，并准时提交。

在反倾销应诉中，企业需要注意几个基本的问题：首先一定要有申辩的决心，这个是基本，不能因为费用高，耗时又耗力，就放弃抗辩，对整个事情要有个清醒的认识。

其次，在面对这样的官司，谁都不可能随随便便赢，肯定会遇到很多不同的困难、压力，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准备打持久战。

第三，在寻找证据方面，主要是按欧盟规定的时间与模式，去寻找证据和提交证据。不要错过任何规定的时间点，必须在对方规定的时间点内完成相应的事。

第四，严格遵守法律的要求。要如实提交资料，不能提交虚假证据和无法证明其真实性的材料。一旦给对方造成提供虚假证据的印象，必然会面临惩罚性的税率。

第五，这种国际上的官司，不要指望着去搞定调查官员，要脚踏实地，认真地去准备证据。

记者：什么样的企业容易遭受反倾销调查呢？

杨麟：现在的反倾销调查，说白了，就是一个集体的不理性的行为。单个企业避免比较难，因为很多时候，被调查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而是触及整个行业。

特别是对于行业龙头企业而言，反倾销将会成为一个常态。一个国家或地区对你进行反倾销调查，将会形成一个连锁反应，别的地区会仿效。

例如这一次，欧盟对你进行反倾销调查，紧接着，墨西哥也开始启动反倾销调查了。所以说，躲是躲不掉的，别的地区一样会调查你。这是一场躲不掉的战争。

所以企业一定要做好应诉的准备，积极应诉，必须要主动的去应对这个事。

本报记者 朱星星/文

聘请律师

反倾销应诉的工作主要有在国内指导企业填写问卷、准备抗辩材料在国外参加听证会、参与核查等，涉及国内和国外两大块工作，聘请律师可以参考以下条件：

（1）具备丰富的反倾销应诉经验，尤其是代理国内企业在该调查国以往的案件中有较好的业绩；

（2）是国际知名的律师事务所的知名律师；

（3）语言沟通上没有障碍，能说中文；现在比较多的模式是国内律师和国外律师事务所合作或国外律师事务所在国内开设分所；

（4）与调查国的调查机构具有良好的工作关系；

（5）反倾销调查中主要有倾销调查和损害调查两方面。倾销调查会涉及许多财务问题；损害调查则涉及到进口国的国内产业经济分析问题，所以律师往往会和会计师、经济师合作，一个好的应诉代理团队，应该是律师+会计师+经济师的强大组合。

企业应诉前的准备

企业通过积极应诉，回答问卷，使调查机构接受自己提供的信息，避免一些在裁决中的不公平待遇。根据反倾销调查分为倾销调查和损害调查两部分的特点，应诉的企业可以有两方面胜诉的机会，即通过倾销调查拿到比较合理，对自己有利的分别税和无损害结案。

企业应对反倾销调查的工作：企业在决定应诉并聘请了律师后，就要开始正式的应诉工作了。最为迫切的是有限的问卷提交期内回答调查问卷，并按时提交。在回答过程中，要在整理有关数据的基础上如实填写，问卷各部分的相关数据要前后一致。如果调查机关以后要提供补充问卷，也要注意和以前提供的数据符合。如果有前后不一致的现象，虽然可以说明，但会造成调查机关的不信任。

问卷提交后，如调查机关召开听证会，应诉企业可派人参加也可以委托律师出席。如调查机关进行实地核查，则应诉企业要在律师的指导下做大量的准备工作，一个好的核查准备对取得好的结果是非常重要。

从整体应诉工作看，准备调查问卷、补充问卷和实地核查对应诉企业来说，是较重要且工作量较大的工作。

调查问卷的填写和提交

反倾销调查其实是一种准司法调查程序。首先，发起调查的公告只要公布在官方文件上即可，调查问卷也可以直接寄到受调查国的政府和企业，不用履行司法送达程序。填写调查问卷是应诉中一块非常重要的工作，企业可以自行填写也可以聘请律师帮助指导。问卷填好后，在截至日期前直接寄到调查机关即可。

涉案企业不应诉的后果如果企业确定自己是涉案企业，但由于各种原因不应诉，将被调查机构认定为不合作的企业，会被裁定一个较高的惩罚性税率，从而失去竞争性，甚至会失去相关产品在该国的市场。

应诉团队的组建

反倾销调查问卷涉及企业组织结构、内部管理、销售、财务等方方面面的内容，为保证应诉的高效性，应该组织一个由公司人事、销售（内销和外销）、生产和技术、财务、法律各部门构成的应诉团队，并由公司高层（总经理或副总经理）挂帅，协调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