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子弹
警方和检方在邹金瑞下葬16年后重新开棺验尸 图由受访者提供
刘青云、谢霆锋主演的电影《消失的子弹》里,一枚取人性命于无形的“幽灵子弹”引发了民国最轰动的惊天奇案。
在福建省华安县,则出了一件真实的枪案,演绎了一部现实版《消失的子弹》。
1996年4月15日,福建华安县沙建镇上樟村邹金瑞与同村三人到邻村山上挖笋,被人追赶。各自逃跑途中,响起了鸟铳声。当晚人们发现邹金瑞死在山上,离被追赶地不远。次日,警方立案,法医进行解剖。之后,警方以证据不足、疑犯虽承认开了枪但却找不到子弹,一直未破案。
16年后,邹金瑞去世时还在学步的儿子邹阳辉长大成人,他发誓要替父亲讨回血债。
谜案,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逃跑途中响起枪声
邹金瑞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出事的时候,邹金瑞35岁,他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
邹金瑞的家在闽南漳州的华安县,那里是世界文化遗产土楼的故乡。1996年4月15日,华安县沙建镇上樟村的邹金瑞受雇于同村村民陈金辉,到邻村锦治村所属的新山种植杉树,一起去的还有三名村民。
那天上午,四个人干完活,中午休息时就到附近的山上挖笋。
当年在场人之一的郭阿炳依旧记得,他们以为那里的山地也属于陈金辉的。可刚挖不久,就听到一个人喊,“敢偷挖笋,全部给我站住”。山里的杂草很多,四人看不清是谁在叫喊。不过,从声音的来源上判断,那个人在他们四人的上方。
“我们猜测可能挖到别人山上的笋了。”郭阿炳说,出于“做贼心虚”,他们被这声音一震,拔腿便跑。
“当时四个人往各自的方向跑”,郭阿炳还记得自己是往山下跑,邹金瑞是往侧边跑。逃跑过程中,他听到一声枪响,“就是鸟铳灌火药发出的声音”,但他没有想那么多,仍然使劲拔腿跑往山下。
当晚天黑后,邹金瑞的妻子林小英发现丈夫迟迟未归,便去询问同去种树的三人。三人听到林小英说邹金瑞至今还没回家,意识到情况不妙。郭阿炳说,“我们三个人猜测,邹金瑞可能中枪。”
当晚,在郭阿炳等人的带领下,村里组织了一群人,连夜上山寻找。就在距离他们挖笋不远的地方,大家找到了邹金瑞。不过,他躺在一片血污之中,已经气绝身亡。林小英从现场痕迹判断,丈夫受伤后,大概爬行一米多远后,便没能再爬动了。
村民将邹金瑞的尸体抬回村里。第二天,邹金瑞的家人报警,在法医还没到来之前,林小英等还请来村里有名的老猎户曾和国,对尸体做了一个全面检查。
曾和国发现,邹金瑞肩胛骨临近腋下部位,有一个伤口(是左边还是右边他忘记了)。根据他的判断,那个伤口就是鸟铳装配钢筋子弹所致,“子弹打的伤口周边皮肤会碎花花,而刀伤或者其他硬物刺伤,伤口则不会”。
疑凶家的4.2万元赔偿
16年后,邹金瑞的儿子长大成人,他决定替父亲讨回公道
当天,华安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对邹金瑞进行尸检。邹金瑞的弟弟邹金和说,当时他也在场,“我看到法医从我哥哥身上取出一块钢筋制作的子弹”。同样证明看到法医取出土制子弹的,还有村民赖汉裕、王和花、郑二水等人。赖汉裕称,子弹从死者胸部取出;现场围观者有百人之众,皆有目睹。
林小英称,她并未收到尸检报告,因为只上过两年小学,也不懂得向警方索要。而就在那时,邹金和发现,有着重大作案嫌疑的吕阿忠离开了村子,不知去向。“当时那面山是吕和国承包的,由他弟弟吕阿忠照看”,他打听到此前吕阿忠每天都带着鸟铳看山,于是一家人便认为吕阿忠是凶手。
之后,在案件迟迟未破的情况下,林小英背着年幼的儿子,来往于锦治村吕家和华安县公安局之间讨公道。但很多年过去,依然没有进展。
直到2003年,在上樟村村书记、工头陈金辉等人出面处理下,吕阿忠的哥哥吕和国赔给林小英4.2万元。林小英在一张华安县公安局的便笺上签下收据。
2009年,邹金瑞遇害时仅有两岁的儿子邹阳辉初中毕业,到厦门学习理发,并借助附近大学的图书馆,自学到许多法律知识。他并不清楚父亲当年被杀的过程,但觉得案件有着许多蹊跷:为何华安县公安局不对该案作进一步追究?凶手为何至今逍遥法外?
儿子成年后追凶
2012年春节,在家中,林小英告诉了业已成年的邹阳辉其父去世的全部经过。“我妈说我已经18岁了,她应该让我知道父亲是怎样去世的。她还说,替父亲讨回公道,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处理的事!”邹阳辉回忆。
当年5月22日,邹阳辉和母亲一道前往华安县公安局递交申诉状,要求警方立即逮捕吕阿忠,追究其故意杀人罪的刑事责任。
邹阳辉还开始在新浪和腾讯注册了微博。他试图通过微博,引起别人注意。
“杀人偿命,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任何普通老百姓都懂。但是我爸爸去世16年了,当年那个杀害爸爸的凶手吕某却还逍遥法外,这是什么社会?难道没钱没权就应该这样吗?时隔十六年了,希望这次通过法律途径可以抓住吕某,以告爸爸的在天之灵。”他在微博上写道。
7月3日,华安县公安局回函答复称,“该案已于2003年前由我局立案,并对吕阿忠采取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此外,“该案于2003年11月14日经双方协议已作出赔偿42000元”。
这份回复,更让邹阳辉不解:如果吕阿忠当年已经到案,为何警方不对他采取拘留的强制措施,本案已涉嫌故意杀人罪,为何还让吕阿忠取保候审,再退一步讲,即便是采取了取保候审,案件也要移送检察院才对。另外,他通过学习法律知识得知,民事赔偿与追究刑事责任并无矛盾,二者可以同时追究。“如果凶手不是吕阿忠,他家为何要赔款”。
“我们找不到子弹”
邹阳辉在微博上讲述的这一离奇的案件,也引起了福建当地一家报社的关注,派出记者进行采访。华安县公安局副局长黄健强在接受该报采访时称,此案案发时他还在乡下派出所工作,也不知何故这案一直没进展,2003年他刚上任不久,全国公安系统发起“命案必破”的要求,他们重新启动对本案的调查,1996年是以故意杀人罪立案,一直没撤销,因此,2003年对吕阿忠实行网上追逃”。
在2003年时任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的林清忠则说,吕阿忠2003年归案。他承认自己有开枪,但称带着鸟铳上山是为了吓野猪,只上了火药,并没有装子弹。
林清忠等遇到的最棘手之处在于“办案组调取1996年的卷宗资料,发现法医在做尸检时,并没有从死者体内发现子弹”。他觉得非常奇怪,“死者致命伤口在腋下附近,并且没有打穿”,凭他多年的办案经验,中枪身亡的,子弹肯定在体内,但为何尸检报告中没有提及子弹?此时离案发已7年,死者尸体早已掩埋,经办民警大多已调离岗位,办案组不知从何入手。为尽快结案,他们曾向检察院提请批捕,但检察院查看卷宗后认为证据不足,不予批捕。之后局研究领导认为,无法进一步追究吕阿忠的刑事责任,遂给其办了取保候审手续,要求一年内随叫随到。但直到一年后取保候审措施自动解除时,这起案件也没有什么新进展,并搁置至今。
福建这家报纸的记者还采访了华安县检察院人员。2003年时任侦监科科长的黄木山对这起命案已没有什么印象,去档案室查找当年档案却发现没有该案记录。黄木山说,如果当时公安机关有提请批捕的程序,不管是批准还不是不批准,该院都是有档案的,这意味着当年公安机关并没有向检察院提请批捕。
2012年7月20日,这家报纸登载了此桩16年前的“枪杀谜案”。报道在社会和司法机关中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华安县公安局旋即也重启调查,召回一些原有办案人员,调阅1996年的卷宗,成立了专案组。吕阿忠于8月上旬被实施抓捕,随即遭到刑拘。
此案的关键仍集中在尸检报告。报告称邹金瑞因失血过多休克死亡,并提到邹的左胸口有个1cm×1.5cm的创口、左胸第三根肋骨骨折等情况,但未提及有发现子弹。警方和检方决定在邹金瑞下葬16年后重新开棺验尸。
8月17日,漳州市公安局、华安县公安局、检察院派出多名工作人员,前往华安县沙建镇上樟村重启邹金瑞坟墓。
邹金瑞的棺木经半个多小时挖掘后露了出来,并被拖到平坦的地面打开。尸体已经完全腐烂,工作人员先用磁铁在棺材内仔细吸附一遍,未发现子弹。接着,工作人员又将骨头逐一取出,清洗过后再一次用磁铁吸附,依然未能找出子弹。
两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挑走一根骨折的肋骨和数颗牙齿,带去进行室内检验分析。
福建簪华律师事务所陈德明、杨建亮两位律师随后宣布对邹金瑞家属进行法律援助。
子弹消失仍可治罪
如果有射入人体内、并且没有出来的子弹,会不会消失?如果真的找不到子弹,有没有办法治罪?本报特约记者就这两个问题,请教了两位法医专家。
“射入体内后没有射出的话,是不可能消失的。但可能因为法医工作的水平限制找不到。”安徽公安厅法医秦明认为,真的找不到子弹,就要看其他证据。首先要完善证据链,看能不能确定有开枪的动作;其次就要仔细查清死因,确定死者是死于火器伤。至于具体怎么办,要看具体案情而定。
曾在湖南警方担任法医和在温州医学院担任法医教师的张志浩认为:中枪伤而找不到子弹,在现实中的确有可能发生。其原因有两个:一是鸟铳弹药本身不规则,装什么都行,可能就是几颗铁砂,或者玻璃、铁丝、小石子;二是击中部位是肺,肺在枪弹伤中最特殊,都是空气,冲击波对它无效,损伤很小,弹道不明显,很难找到。“步枪打肝脏,周围10多公分都是粉粉,弹头就好找,肺难找。”
张志浩表示:正因为未必是铁,所以十多年后重新开棺验尸,磁铁未必能派上用场。但找不到子弹并不意味着可以否认枪伤。“人证有,枪支有,损伤骨折有,就是没有子弹罢了。这不影响枪击这个基本判断。”果然,受华安县公安局委托再次审查这桩16年前的谜案,漳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2012年8月20日出具的尸检报告认为,邹金瑞左胸的创伤,符合鸟铳弹丸击伤形成的枪弹射入口表现,弹丸击中左前胸造成左前胸挫裂创、第三根肋骨骨折,弹丸撞击第三根肋骨后遇阻力改变运行轨迹,出现回旋枪弹创,在左侧胸腔内弹头下行造成左肺上叶至下叶创伤。创伤符合远距离枪击造成,可排除肋骨断端由刺入造成。
最后,漳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作出分析结论,认为邹金瑞系左侧胸部枪弹创,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吕阿忠随后被检方以涉嫌过失杀人罪批准逮捕。
邹阳辉的腾讯微博主页上写着“这辈子没叫过爸爸!”
“在我印象与记忆当中并没有爸爸!只有照片!”邹阳辉说,他家唯一的全家福上,院坝里的一家四口只有邹阳辉被抱着,因为他还不会走路。
“我上月去检察院问过,但还不知道有什么进展。”邹阳辉说,他希望早些开庭。这是他盼望已久的一天。“我们家里人一致的意见是:此案了结以后,父亲的尸骨才可以重新下葬。”
2013年1月6日,华安县公安局分管刑事的副局长张玉辉告诉本报特约记者:此案目前结论清楚,吕阿忠已交由检察院起诉。
2月5日,华安县检察院公诉科称,目前此案有待起诉。自此,上演了17年的现实版《消失的子弹》有了新的结局。
文/本报特约记者 刘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