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被要求干拆迁的活

停工资、停职务、停工作后自杀

贵州天柱县花园宾馆，406号房间。

1月16日下午，44岁的杨通玉被发现死在这里，旁边还有未服尽的“敌敌畏”瓶子。

这位天柱县白市镇兴隆学校校长服毒自杀之前，还留有遗书。其家人称，是政府下任务要求“包保”亲属移民搬迁，因其亲属未按期搬迁，政府就停工资、停职务、停工作。而相关部门却否认说，杨通玉自杀是因为家庭原因。

杨通玉的遗书图由受访者提供

校长遗书

校长杨通玉是1月14日入住花园宾馆的。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在杨通玉身上发生了什么，天柱县警方在杨通玉家中发现他写的一封不足百字的遗书。遗书说：“老潘（指其妻），我工资被停发，工作压力大，你又不原谅我，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了。我走了，请照顾好孩子和母亲吧！通玉，即日”。公安机关根据调查，排除了他杀可能。

1月16日当晚，杨通玉的族人及村民从白市镇赶往县城悼念。天下起大雨，杨的家人搭起灵堂，大家坐在里面烤火。凌晨时分，由县公安局局长带队的至少数十名警方人员进行维稳驱散。

杨通玉的儿子回忆，先是雨棚被断电，随后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上来强拆雨棚，一些拍照片的亲友手机直接被抢，人也被带走。此外，其父的遗体被强制带走，其母也被限制人身自由。

工资停发

校长为何要自杀？他又何以被停发工资？杨通玉的家人说，这与白市水电站的移民搬迁问题有关。

清水江为沅江干流上游河段，风光秀美，流经贵州黔东南全境，在湖南注入洞庭湖。中电投下属的湖南省五凌公司在清水江流域投资开发梯级电站，白市电站是其中之一。公开资料显示，白市水电站项目于2008年获国家发改委核准批复（发改能源[2008]731号），但其移民等工作早在2004年便已开始——它涉及淹没三县八乡（镇）的耕地、园地、林地两万余亩，需搬迁人口29975人。白市电站是贵州省重点项目，装机容量42万千瓦，年发电量12亿千瓦时，静态投资32亿元，目前已进入准备蓄水阶段。

到2011年底，电站工程建设完成，但库区移民搬迁迟迟未完，无法下闸蓄水发电。

2012年，天柱县委县政府决定举全县之力攻坚，强力推进搬迁扫尾工作，以实现当年年底下闸蓄水目标。

天柱县县长陆再义接受记者采访时称，全县包括县委书记和县长在内的2000多名干部被要求“包保”搬迁任务；其中有200多名干部必须“包保”其库区亲属搬迁任务，“杨通玉就是其中之一”。到2012年12月，杨通玉因其“包保”的母亲及弟弟的房屋未按期完成移民拆迁任务，被停发了该月的工资。

不过，陆再义表示，在杨通玉死前十多天，政府就已恢复了发放其工资，因此杨通玉的死与政府无关，而是其家庭原因造成。

死因之辩

陆再义称，1月18日天柱县召开全县干部会议，通报了杨通玉的死因。

根据记者从该县内部渠道获得的信息，政府对杨通玉之死全部责任都推在杨通玉自身及其家庭。

天柱县的“通报”称，2012年，天柱县委、县政府下发“天党办发〔2012〕61号”文件，下达“包保”任务，对因不到岗到位或工作不认真负责而未能按时完成包保任务的干部，实行停工资、停职务、停工作的处理，直到任务完成。

2012年12月18日，天柱县纪委、县委组织部、县监察局根据县委、县政府督查情况，决定对在当月10日前未完成本人或直系亲属移民搬迁工作任务的61名干部实行“三停”，杨通玉是其中之一。

12月20日，杨通玉母亲、弟弟的房屋拆除完毕，对杨通玉实行的“三停”措施随即宣告解除。县委督察室于12月27日、28日先后两次电话告知杨通玉本人。

“通报”称，因此，在杨通玉自杀之前，其被停发工资的事实已经不存在，“被停发工资不是杨通玉自杀的诱因。更何况，任何心智正常的人均不可能因为被停发一个月的工资而自杀。”

公开的“通报”还指，遗书反映“工作压力大和你又不原谅我”的问题，通过对同事和朋友的调查，夫妇俩感情长期不和。

杨通玉爱饮酒，其妻十分反感，为此杨通玉常在喝酒后留宿学校。两个月前，夫妻曾因争吵而闹离婚；今年1月12日，杨通玉又因喝酒与妻子发生矛盾，矛盾未化解即一个人到天柱，14号入住宾馆直至死亡。此外，自兴隆中小学合并后，工作量增大，杨通玉自感工作压力大。“由于家庭不和睦、自身工作不顺以及工作压力过大等原因，可能导致杨通玉精神崩溃，对生活失去信心，最终走向服毒自杀。”

杨通玉的家人对政府的说法表示完全不能接受。

“我爸的移民搬迁任务已经完成了。兴隆学校就是搬迁后兴隆小学和兴隆中学合并成的。我叔不搬，与我爸何干？”杨通玉的儿子说，“他们后面狡辩说是恢复了工资。但是他们根本没有通知到我爸——遗书第一条就是‘工资被停发’，要是知道恢复了的话，就不可能发生后面的（自杀）。”

杨通玉的儿子认为，政府搞“株连制”，逼迫干部签移民协议，是停工资、撤职的压力，把辛辛苦苦当了一辈子农村教师的父亲给活活逼死的。

他还解释了遗书后面“那句‘你又不原谅我’，是因为我妈和我爸感情很好。我妈不喜欢他喝酒，所以每次他一喝完酒我妈都要和他生几天气，这结婚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我爸从学校到县城那天帮我妈把衣服都洗好了，乡下没洗衣机，都是用手洗，挺冷的天。”

老师干了拆迁的活

天柱县一些干部对政府的自我责任划分也并不认同。“责任是老潘的？无语。有关部门竟推得一干二净。”一位干部表示，他期待对杨通玉自杀事件公平的定责。

另一名干部指斥这种工作推进制度早该收手。“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干起拆迁的活路，干不好就停发工资，这种‘制度’是多么的荒唐和可笑。况且，在通报中全不顾死者家庭的隐私和面子，将其家庭感情阴暗面公布于世，与现代文明的进步和要求格格不入。地方对策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吗？”

据了解，1月19日下午，经政府多方做工作，杨通玉的妻子最终妥协，领取了“补助款”，并签下了“自杀一事与任何部门及个人无关”的协议。杨通玉的遗体得以火化。

不过，杨通玉虽已逝去，天柱县的移民难题仍未破解。

61名停职干部的其中一位在网站匿名留言，吐露心迹说：“我遇到了和已去者相同的情况。因为株连，停发工资，停发一切福利待遇、停发奖金，我没有能力处理好这些。年关将至却如此措施手段，而我，在静等，在挣扎中，生不如死……”

县长陆再义承认，现在的移民搬迁难度越来越大。“以前的水利工程是搞‘以水促迁’，让水来了逼着人走；现在这样行不通了，执政讲究‘以人为本’，老百姓的诉求也越来越多，搬不动的只有进行说服，不敢进行强拆。”

白市电站的移民工作已整整进行了八年。

陆再义称，原定的计划是到2012年11月底完成清库，上级经调研，同意延长到今年春节前。目前还有五六十户没有搬迁。

文/本报特约记者 文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