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揭黑者周筱赟

这是媒体极少出现的周筱赟“真人照”(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1月21日,周筱赟(注:“赟”,发音同“晕”)在其微博、QQ空间上再次爆料,称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以下简称“儿慈会”)与其下设的天使妈妈基金公示,2011年度捐款收入存在683万多元的差额,天使妈妈基金会涉嫌私设小金库。这是继去年12月10日,周筱赟爆料中华儿慈会48亿元巨额资金神秘消失,成龙基金会涉嫌洗钱之后,其对该基金会的第四次爆料。他称之为“儿慈会48亿事件第四季第一波”。
周筱赟身居多重身份:知名网友、广州媒体人、中山大学财新传媒卓越驻校记者、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专业硕士导师。
他通过自媒体平台(博客、论坛、微博等新媒体)率先独家揭露了中石化天价酒事件、卢美美父女中非希望工程事件、破皮鞋变老酸奶、重庆国际小姐选美黑幕、江苏阜宁判刑领导入编、铁道部12306订票网站亿元合同、中华儿慈会48亿巨款等大批重大社会公共事件,引发全国舆论关注。
最近,他很忙。
他已经在1月20日和21日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的通宵,因为忙于揭开中华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内幕,他自己都“吃不消”了。
这个自称“落魄书生”的媒体人,曾独家披露中石化天价酒、卢美美父女中非希望工程和世界杰出华商协会涉嫌传销和诈骗等重大社会公共事件的媒体人,已然成为一名专业的网络揭黑者,又被称为“扒粪者”。
除了忙于披露天使妈妈涉嫌私设小金库一事外,他手头上还有另一桩公案——他花50元起诉铁道部后,1月5日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立案。
“我现在重心是揭露儿慈会。”周筱赟说,未来还有很多揭露儿慈会涉嫌违规的爆料,具体事宜目前不能透露。
直指成龙基金会涉嫌洗钱
2012年12月10日上午11点左右,周筱赟微博举报中华儿慈会涉嫌洗钱。证据是该会官方网站公布的2011年度账目上,一笔高达48.4亿元的现金记录,远远高于当年接受捐赠收到的现金8000多万元。
14天后,周筱赟再度爆料:儿慈会在2011年度工作报告上宣称“回家的希望救助项目”直接用于受助人(被拐卖的儿童)1903万元,实际只有99万元直接用于受助人。另外1800万余元转给了成龙基金会,且并未用于救助被拐卖儿童,而是用于“贫困大病儿童项目救助”。同时,在支出的896万元中,除去公示的6名直接受助儿童所使用的资金外,其余的捐赠支出则50万或200万的整数流向了政府部门。
“涉嫌将善款层层转手以提取10%的管理费。”周筱赟质疑。
12月26日,成龙在微博中给出回应。成龙说:“我的慈善基金会不收取任何管理费用,所有管理成本都由我一个人承担,我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还有这样零成本的基金会。很感谢公众和舆论的监督,但是希望有真凭实据后再下结论,否则这些不实声音会蒙蔽大众,也会让很多有心做慈善的人退缩。如果真有人利用慈善做违法的事,第一个要抓他去坐牢!”
周筱赟认为成龙这段话是在公开威胁自己。当记者提出“成龙主要目的可能在于自我澄清,认为这是在威胁你是不是有点过?”
事实上,包括本报记者1月18日首次通过私信联系他,希望得知成龙基金会更多信息时,也接到质疑:“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重庆青年报的记者,而不是成龙基金会冒充记者来摸我的底呢?”之后通过官方微博证实记者身份后,他才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
而成龙继微博公开自己的声音后一直保持沉默。北京成龙慈善基金会秘书长党群曾被媒体问及成龙是否过问此事时。党群回答:“几乎没有过问。”
2013年1月3日,成龙在河北省宣化县王家湾乡参与捐赠时诉苦,称别人给自己100元,他就拿100元做慈善,就是这样还是有人质疑他。他同时反问记者:“你相信我会贪那些钱吗?我们这次就捐了300万!”
在1月20日江西卫视《妈妈来了》的节目中,成龙再次诉苦:“我做了30年的慈善,出钱出力,还给人家骂。”
诉苦当然解决不了问题,公众的质疑依然存在。周筱赟称目前自己的重心在揭露儿慈会,还没空搞成龙基金会。但他同时表示自己手里还掌握了成龙基金会的违规乃至违法证据。“至于爆料时间,得看时机”。
连续“四季”扒粪儿慈会
2013年1月6日,在央视播出的《面对面》访谈节目中,戴着口罩、墨镜的周筱赟称自己在2012年10月27日接到内线爆料,得知儿慈会的财务报表存在严重问题。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他到中华儿慈会的官方网站,下载了它的工作报告,上面附有财务报表。
随后一直到2012年12月初,周筱赟在多名律师和会计师的帮助下,最终掌握了确凿证据。周筱赟选择在周一也就是2012年12月10日爆料,因为这一天“相关机构都上班,容易核实到”。
儿慈会迅速回应,当天下午5点,官方网站发文称“点错了小数点”。但儿慈会立即遭到质疑:点错小数点怎么可能把账做平?
2012年12月13日,应第一财经电视“首席评论”邀请,周筱赟称自己“冒着风雪”到北京和儿慈会当面对质。对质当天,儿慈会总监姜莹承诺公开2011全年银行流水单,但第二天却突然宣布因为网友看不懂专业数据而不再公布,而是组成一个有审计、新闻等专业人士组成的调查组进行复核。
12月20日下午,儿慈会召开新闻发布会,通过中立诚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宣布儿慈会不存在洗钱行为,48亿系人工填写数据错误,并称欢迎网友周筱赟去儿慈会查看完整账目。
只公布复核结果,却未曾出示任何证据的做法,肯定不能让“从不采信认证,只信物证和书证”的周筱赟满意。于是,有了接下来便爆出“第二季”。12月24日。爆料成龙基金会涉嫌挪用1800万元善款,以及“第三季”儿慈会下属13个基金只收捐款不支出捐款、“第四季”天使妈妈涉嫌私设小金库,矛头直指儿慈会管理混乱、涉嫌违规操作。
“如果第一季爆料后,相关部门便介入调查,你会不会早就停止爆料了?”记者问道。
对此,周筱赟表示,如果第一季后司法部门就介入调查,我就会把涉嫌违法材料提供给司法部门协助调查。他表示,事实上自己一开始就知道,有关部门在他爆料后不会介入调查,公益机构的主管部门民政部也一直装聋作哑。
周筱赟表示手上还掌握了大量证据,他说,“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继续揭露下去,直到此事有个结果。”而所谓的结果,就是“民政部或司法部门介入调查”。
截至发稿前,作为儿慈会主管单位,民政部都不曾公开对儿慈会一事表态。
手里还没有任何线人被暴露
中石化“天价酒”,这是周筱赟网络扒粪打响的第一炮。此事直接导致中石化广东分公司总经理鲁广余被免职。当时,周筱赟墨镜加口罩的对外形象还未固定。对于网络扒粪的步骤也不如现在一般游刃有余。
2011年4月28日,《看天下》刊发了周筱赟一篇自述——《我在中石化“天价酒”漩涡中的十天》。
根据记载,2011年4月15日凌晨1点多,周筱赟结束了与“深喉”的聊天,在掌握大量证据的情况下,他开始写博文。一直到15日上午11点左右完成一篇上万字的稿子。中午12点,他将这篇文章在博客、微博以及天涯社区、凯迪猫眼发布出来。
帖子迅速传播开来。下午2点12分,“深喉”突然跟他联系,说下午两点半,联合调查组召开会议,宣布总经理鲁广余停职接受调查。
“当天,有两位在媒体供职的熟人找我要‘深喉’的联系方式,我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周筱赟原文记载道。
而今,他已经无需“考虑再三”,而是形成了保护线人的一整套技术方法——保护线人的三重境界:第一重是对谁都不能说,即使是最信任的家人和伴侣;第二重是如果线人可能暴露,那就制造陷阱,让怀疑对象无限的多;第三重境界就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线人是谁。
他经常自豪地宣称:到现在我手里还没有任何线人被暴露。
而当初,一直到2011年4月21日凌晨,周筱赟确认鲁广余将会被定性为违规时,他依旧纠结:如果纪检部门来找我问谁是“深喉”,我该不该说呢?为此,他特意跑去咨询一位相熟的律师,问法律规定公民有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和作证的义务。律师回答,法律确实有这条规定,但法律同时规定了公民有沉默权。至此,他才豁然开朗。
从中石化“天价油”的一炮打红,到如今对中华儿慈会48亿元神秘消失的穷追不舍。
周筱赟已成为网络扒粪的标志性人物。当记者询问这个过程是否会造成性格上的更多疑、更谨慎时,他回答:我既没多疑,也没更谨慎,我只相信事实,事实是靠证据来证明。
本报记者 彭文华 采写
特殊环境里的周筱赟符号

一百多年前,太平洋彼岸出现声势浩大的“扒粪运动”,从住房保障到选举权利,从食品卫生到工人福利,新闻界“深入揭批”各种公共问题。
一百多年后,“扒粪运动”则以网络的形式重现中国,以2007年的“华南虎”事件为导火索,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网络打假运动。2010年的“唐骏学历造假事件”,2012年的“雷政富艳照事件”都是网络扒粪取得的成果。
而扒粪者里面,出名之一的便是周筱赟。
从独家披露中石化天价酒到中华儿慈会涉嫌洗钱,一系列的爆料已然形成周筱赟式的独特符号,那么,是什么样的环境成就了周筱赟符号的出现?
对于周筱赟个人来说,他是理工科出身,注重证据和逻辑,自有一套爆料“机经”;他现在在广东做媒体人,深谙媒体传播特性;他有一份正式工作,不靠揭黑赚钱。同时,他也利用了当下的舆论环境。
周筱赟的网络阵地是他的“四个微博,五个博客,两个论坛”,他的微博粉丝已经超过10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有着上亿的网民担任观众。而他所采用的自媒体揭黑方式,也得益于微博的出现,这一工具的出现,既扩展了公众的言论表达权,又很好的监督公权力。
此外,周筱赟的网络扒粪成功,还得益于现在这个政治环境。由于当前执政模式逐渐由神秘主义走向透明,跟他有着同样行动的公民也在渐渐增多,类似于写信要求公开“表叔”杨达才工资的三峡大学在校生刘艳峰,哈尔滨断桥事故中,要求公开“断桥设计、施工、监理单位信息”的大学生雷闯……
揭黑爆料的事情都有一个特点:公权力侵犯公共利益。公共性是他最重要的爆料基础,当公共利益受到损害和侵犯时,他才会选择爆料。
“在当前对于公权力的监督机制不太完善的情况下,通过舆论来监督公权力是非常重要的。”周筱赟曾说,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些事件来加强对公权力的监督,推动执政模式的转型。
而在法律环境方面,也给他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比如保护线人,如果纪检部门找他询问线人是谁,法律在规定公民有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和作证的义务的同时,又规定公民享有沉默权。
周筱赟认为,中国缺少较真的人,抱怨的人很多,真正行动的人很少,以理性合法的方式监督公权力的人就更少。
所以,这个喜欢较真并且理性的周筱赟成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本报记者 刘佑清 采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