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收留500孩童 却无一人回来看望

杨一菊兜售的玩具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本报记者 代茂增 摄

在重庆，有这样一个“爱心中转站”，这里是弃儿或流浪儿童的临时栖息所。

“爱心中转站”的负责人是一对年过七旬的夫妇，20年里，从这里走出的孩童超过500名。

然而，让这对平凡而不富裕的夫妇失望的是，曾经收留的孩子没有一个回来看望他们。

2013年1月11日下午2点，重庆市儿童医院门口，几乎每隔2米就有一个出售玩具或小吃的地摊，而且每个铺位前都挤满了大人小孩。

摊贩当中，一位穿着有些寒酸的花布棉袄，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老婆婆，用略带沙哑的音调向路人们兜售着自己手中的塑料玩具，这是她赖以为生的生意，也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在寒冬的重庆街头，她背着硕大的布包每天穿梭在儿童医院熙攘的人群中。她叫杨一菊，和老伴周明祥来自四川达州麻柳镇。

鲜有人知道，她是曾经重庆各大媒体报道的“好人”。从1992年开始，夫妇俩的10平方米左右小屋里前后收留过500多名弃儿或走失儿童。他们家就是这些孩子们通向福利院的中转站。

如今，杨一菊并不在乎人们是否还认识她这个“好人”，她在乎的是，那些曾经被她和老伴照顾过的孩子们，能否抽个时间来看望一下他们。

躺过500多名弃婴的小床

1月11日下午5点，记者来到杨一菊夫妇现在租住的小屋。自从2009年原来十平方米的租住房被拆迁后，他们一直住在这里。

老伴周明祥正在一台飘着“雪花”的电视机前看新闻。这间不大的小屋里被隔断成了两间，外间摆放着女儿周红从朝天门市场批发来的塑料玩具，里间则是夫妇俩的卧室，一张饭桌、一只柜子、一张双人床填满了整间屋子，逼仄狭小的空间让人无处落脚。电视是屋内唯一值钱的家当。

外间那张有点生锈的折叠床，是老两口义举的见证。20年里，他们搬过四次家，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一直跟随着。

“有了这张小床，那些弃婴们就不用和我们挤了，能睡得安逸些。”周明祥老人说。20年里，那张小床上先后躺过500多名弃儿或者流浪儿。

时间回到1992年，这是杨一菊夫妇来到重庆务工的第一年。当时杨一菊还是一名清洁工，有一天，一名3岁的弃儿被扔到了街道办事处的门口。杨一菊看周围没人愿意照顾这名弃儿，她一“狠心”从工作人员手中牵过小孩子的手，带回了自己只有10平方米的家。

回忆第一次照顾弃儿的经历，杨一菊说：“娃娃带回家后，一直哭喊着要找妈妈，我就耐着性子带着他上街慢慢找，等他找累了找够了，我就带他回家吃饭、睡觉，就这样，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娃娃再也不提要找妈妈了，而是转口叫我们爷爷、奶奶，当时心里高兴坏了。”

这件事情之后，周明祥夫妇愿意暂时代管弃儿的事却越传越远。以后但凡派出所和街道接到的弃儿暂时无法送走，总是送到他们租住的地方，夫妇俩从来没有拒绝过，多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天，待手续办妥之后，孩子们会被送往重庆市儿童福利院。最多时，家里同时照顾着四个弃儿。

直到现在，派出所的门背后，还张贴着老两口的联系方式。

他们必须24小时开机，只要有派出所民警打电话进来，任何时候他们都要把孩子接回来，最晚的一次是凌晨3点。

“十几年了，每逢放假送来的娃娃就特别多，我们已经十几年没有全家团聚了。”想到这些，周明祥夫妇觉得愧对家人，但是好在今年过年，他们的儿子全家将从广东回来和夫妇俩团聚。

20年没有一个孩子回来看望

夫妻俩很愿意跟别人分享以前照顾孩子的故事。

杨一菊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大叠照片，笑呵呵地介绍：“以前专门买了个傻瓜相机，想给每个照顾过的娃娃留影，等到老得走不动时，再翻出来回忆。”夫妇俩一边翻看相册，一边讲述着每个孩子的情况。说着说着，杨一菊却突然落下泪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是好想再见他们一次。”这句话，在之后的采访中，夫妻俩也多次提到。

“被遗弃的娃娃大都不健康，有的没有耳朵、有的没有肛门、有的患有严重疾病等，各种情况的娃娃我们都照顾过了。”周明祥夫妇说：20年来，最多的时候，他们一年会接到30多个孩子，最小的不足1个月，最大的也只有10岁左右，而且多数孩子都患有残疾。

如今，老两口还能清楚地记得1997年5月收留的，后来被舅舅接走的丽丽；2002年在两路口急救中心门口发现，后来被福利院收留的放放……

20年中，孩子们陆续来了，又陆续走了，却从来没有孩子回来探望过他们，这也成了夫妇俩难言的伤心事。

本报记者试图帮助夫妇俩找寻曾经收留过的孩子，但通过10天的努力，均未能找到。收留的时候，孩子们的真实名字和年龄均不清楚。当时取的名字，到了福利院可能又会被改成另一个名字。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杨一菊最初收留的那批孩子很多都被人收养，或者进入社会。杨一菊仅知道几个弃儿模糊的名字和被收养的大概区域，具体的收养信息也并不清楚。而福利院方面，也不愿意透露被收养孩子的详细信息。

有个叫杨丽的女孩，她的养母曾经来看过两位老人。杨一菊问，为何不带杨丽一起来看我们？养母回答说，怕她来了之后就不愿意回去了。

此外，老两口的三次搬家也是孩子们找不到他们的重要原因。

贫寒夫妻投入5万元照顾弃婴

最初，街道把孩子交给老两口照料，每个孩子每天会给20元的生活费。2006年，夫妻俩成为“感动重庆”十大人物之一，获得一万元奖励。街道的补助也增加到每个孩子50元。但远远跟不上他们给弃婴们用掉的钱。

“有的孩子送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我们只好悄悄给娃娃们买好衣服。有时候我们还会把孙子穿的衣服拿给这些娃儿穿，就是想让他们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再送走。”杨一菊介绍说。

20年下来，夫妻俩已经在收留弃婴方面投入了近5万块钱。

由于户籍的原因，老两口现在都没有养老保险。虽然年龄大了，行动不便，但杨一菊每天早上依旧要五点起床开始收拾要卖的玩具，然后8点准时出现在儿童医院熙攘的人群中开始叫卖。杨一菊告诉记者：“进一个玩具成本是3元，卖一个能赚2元，生意好的时候能赚五六十块钱，生意不好的时候连饭钱都赚不回来。”

“你们老两口这是何苦，把没得人要的娃娃带得比亲孙子还亲，这么多年了，日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其他摆摊的人能干点的都挣出一套房子了，你们还住在租来的小屋里。”类似的话，周明祥夫妇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更夸张的一次，杨一菊为了补贴家用，跟着刘德华演唱会跑了大半个中国，就是为了兜售望远镜。

与杨一菊熟识的人都知道，只要家里有孩子，她的心就不在生意上了。

而周明祥，因为患有动脉硬化等多种疾病，现在已经不能下楼了，只能每天呆在小屋里看看电视。

“其实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能够带着老伴出门旅游，以前是因为要照顾弃儿没有时间去，现在有时间了，但是却也出不了远门了。”周明祥颤颤地说。

父母老了，女儿接班

2009年，考虑到父母年龄大了，女儿周红和女婿罗章建卖了老家的祖屋赶过来照顾两位老人。

也在这年1月份，一个少女将初生的孩子抛弃在两路口的天桥下。因为天气寒冷，周红替母亲去派出所接弃婴。

“当时这个孩子连脐带都没有完全剪断，我看到他时，只有一层很单薄的布裹着，我把他抱回了家，衣服上面都沾满了血迹。看见那些弃儿好造孽哦，如果我们不管他们，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女儿周红如是说，“虽然有时候不理解他们老两口做的这些事，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是这样了，我们也只有继续做起。”

如今，接送和照顾弃儿的工作主要由周红夫妇两人承担，说起照顾弃儿的事情，周红虽不心甘，却也情愿。两年间，由她接收的弃儿也有几十个了。

常托周明祥夫妇照顾弃儿的两路口派出所民警表示，“像周明祥夫妇这么善良，这么热心的人太难找了，不论是他们夫妇二人，还是周红两口子，娃娃交到他们一家人手里最放心。”

本报记者 石涛 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