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7-文化·讲坛-刘小东 真实最可怕

日期:09-24  来源:重庆青年报

刘小东 真实最可怕

2012年6月底到8月,画家刘小东在新疆和田,完成了自己又一个现场创作项目“刘小东在和田”。

时间:1月6日14:00-16:00

主题:绘画中的真实

主讲人:刘小东主持人:田霏宇

地点:北京798艺术区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

A 对话田霏宇:真实是最可怕的

艺术的真实与现实的真实

“其实真实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所谓真实就是只对你个人有效。你相信到哪一层为止,不要再多了,再多了会出事儿。”

田:这就回到我们这次活动的主题,“绘画中的真实”,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真实?

刘:其实真实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包括在现实里,我们不要追究什么是现实的真实。追究完了以后大家都会很绝望。绘画的真实也是一样,所谓真实就是只对你个人有效。你相信到哪一层为止,不要再多了,再多了会出事儿。

绘画的真实和现实的真实是平行的。艺术家是借用现实的真实言说内心的真实。就像我们看一个电影。为什么可信?是局部处理得可信。比如端茶倒水、吃饭睡觉很具体,表达一定是很真实的。但是吃饭喝茶背后传达的意味,不是你认为的那样。这就是艺术的魅力。那么这个饭一定要拍的真实。

绘画也是这样,色彩、自由度、造型,具体的东西要可信。否则的话这个东西没人“进入”。判断一个绘画,如果不是专业画家,进入的时候不像进入一个电影那么容易。电影有情节,进入电影的时候,几个镜头就可以判断这是个傻B电影。它局部没有真实的东西,不吸引人,太假了。

用假的东西说一个真的道理是不行的;需要用一些具体的真的东西,去说一个所谓“假的道理”,也就是现实中可能不存在的。

“撒泼耍赖”的艺术家们

“在那个地区画会带着那个地区的气息,跟你彻底回到北京画会有所不同。在当地画会更自然一点。”

田:还有一个作品也想了解一下,就是这个封面的作品。

刘:这个封面是他们选的。他们选什么作品也不征求我意见(笑)。他们选这张很好看,PARKEET,这几个字母,对我来讲总有天堂的意味。有点天堂的画的感觉。樱花。

那是我2007年在日本画的,很好玩儿,很荒诞。日本一百多年前这么吃(注:人体盛),现在也没人这么吃了。请了一些银行职员、KTV老板、下岗的、退休的都有,然后围着那个“女孩儿”。我本来想请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结果这个组织者本身是个行为艺术家,她说,“你不画我,这个事儿就没完,坚决不行,必须画我”(笑)。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我说,“那也行那也行,画吧”。

本来我想在户外画。但是日本的法律也很严格,如果你在户外画,被人举报,在户外看到人体,你要承担法律责任。所以我们找了一个导演的家,导演住在山上,时间也不能长。也是在户外画一点,再跑屋里画一点,这样完成的这张封面。

田:其实你所有的作品都有这个特点,都是开始在一个地方领会到一些,最后加工和完成都是在工作室或者第三方的地方。这两个创作的过程有没有摩擦?

刘:会有矛盾。我希望把矛盾呈现在画面当中。观众如果细心一点的话,会发现,我的画上时间段是不同的。有的人是上午画的,有的是下午。有的人在屋里画的,有的在外面。都无所谓。绘画本身已经算是很“老实”的一件事了,你怎么画其实都是有道理的。只要你画出来。但是在现场画会带着那个地区的气息,跟彻底回到北京画会有所不同。在当地画会更自然一点。我不是科学家,我不要求我的画是眼睛对着自然那么科学的描写。我是艺术家,社会给艺术家很多特殊的权力。他可以“撒泼耍赖”,我已经是“撒泼耍赖”里头最“老实”的一个艺术家了。

刘小东作品

B 对话现场观众:艺术•人•人生

关于创作

“这个‘饱’也许有整个艺术史对我的影响,也可能有我对整个艺术史的反叛,想加入到人类文化史中去的一种艰难和抗争。”

问:对于您的作品,您个人的标准是怎么样的?您的画不是一口气完成的,中间有一些碎片的东西加入进去。环境中的气候、光影都不一样,怎么保证作品能够达到您的要求?

刘:画画跟吃饭有点像,我一直希望我能有饥饿感。一张画画到我觉得“饱了”就可以了,这个“饱了”怎么解释,我也不太知道。

画家和各行各业的人,会取得现实的一些成功。但是当你阅读历史的时候,你会发现,人类的文化史是那么的宽厚。你想站入到他们的行列里去,你的一生时间可能都不够,也许你的一生都走错了。这也是文化人的一种自省吧。到什么时候“饱”了,我自己有点解释不清,但我心里面暗含着这样一条线。

关于沟通

“人在半生不熟的时候合作是最佳的,会有张力。”

问:您说在做这个项目之前,策展人侯瀚如、欧宁做了很多历史、社会调查。那么您去之前是不是也做了很多功课,还是尽量少的去了解、充分的去感受?

刘:我跟他们不同,我一般是不做功课的。功课做多了没有勇气了。理论工作者要做很多全面的功课,才敢说话。艺术家不同,更多的是根据直觉去创造。在有很多背景的情况下,我只调查到礼貌的程度为止。到此为止,其他的就是用我的体验和与他们的交流,改变我自己。我去所有的地方都不做过深的调研。就是简单的出发。

问:作画过程中被画者的表情和动作都可能会变化,您到底是在画被画者的真实还是在画您心中对他们的印象?

刘:对。一般是他们先劳动,我在边上看着,我觉得这个动作有意思就记在心里。大概知道他们在哪个范围内的劳动是我想画的。比如,他们几个在挖、在那儿傻呆着、在吃饭。现场做出这个决定要很快,你一慢,他会不耐烦的。给的工资又不是太高,得迅速满足他马上就想知道结果的心理。

田:包括跟被画者的关系怎么处理,应该会有一些交流。

刘:对。一般的工作是这样,他们先劳动我在边上看着,然后我觉得这个动作有意思就记在心里。大概知道他们在哪个范围内的劳动是我想画的。比如,这个场景他们几个在那里挖很有意思,那个场景他们在那儿傻呆着很有意思,这个场景他们在吃饭也很有意思,那么我首先会有这个决定。一决定就很简单了。

所以就说,“你别动、就这样,就这样撅着,辛苦一点儿”,但是撅五分钟就休息吧。那个人蹲着,蹲五分钟累了赶快休息,休息完了回来再蹲着,我再接着画。可以经常休息,今天画累了明天再接着蹲。

然后在语言上尽量不要交流太多,这是我的经验。因为交流开头以后,就很难静下来跟你合作。人在半生不熟的时候合作是最佳的,人会有张力。人太熟了以后不好合作,像你做生意最好不要跟你亲戚合伙一样。半生不熟,你们两个的张力在那儿,都会为了一个目标去做。太熟了以后,不太好做了。人心里的张力很重要,要掌握这个。

所以画谁不一定非得要了解他。了解太多了以后,没法儿表达。大概就够了,有点像看相,差不多就行。然后礼貌待人,该吃吃该喝喝,尽量少交谈。这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你两个小时内是有效的工作。他是很乐意做这个工作的,然后你也充满激情地画完他,就结束了。

关于人生

问:小东老师您好。我看过你在创作《金城小子》时的纪录片,作为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当您看到生活并不富裕的儿时的玩伴,心里会有什么变化?怎么看待这种真实存在的差距?

刘:不管成不成功,在外头混了几年,再回家,滋味都很复杂。本身就是历练。在人生的任何阶段都要学着和人打交道。这是要活到老学到老的一个课题。不管你的境遇和别人的境遇是什么样,作为群体动物来讲,这是人生最重的一门课。以善待人,基本原则都在就行。

问:刘老师,我觉得艺术家的审美都是独特的,所以我很好奇,您觉得最美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刘:最美的风景就是,你睁开眼睛看到哪儿都是美的。没有“最”这回事儿,只要你睁开眼睛你就感谢上帝,你的眼睛能看到东西,你看到的任何一刹那都是最美的。只要你去想这个词就是最美的,不想当然就都熟视无睹。

C 刘小东谈和田之行

去最复杂的地方,幸福“在路上”

选择去哪儿画画是一个艺术家的立场和立足点。之所以选择和田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最复杂。我想去这个最复杂的地方。到了没几天,那儿就发生了很著名的劫机事件。我就在飞机场附近,其实危险离身边非常近。但是我觉得,人生什么会不经历呢?走着瞧吧。在这个大的气氛下,我就在那儿住了两个月。

通过这个项目,我个人的经历上是一个进步。在和田作画时,基本上他们(模特)劳动时我都在观察,针对每个人的动作让他们停下来,然后开始画。都是只画到一半,因为气候太恶劣了,六月底至七月底是最热的时候。白天根本没法儿工作,我都是挑傍晚去画,太阳几乎落山。傍晚又经常都是沙尘暴,画完了第二天画上全是沙子。如果我勤快一点,应该选择早晨画,早晨是最凉快的,可是早晨要睡懒觉。我只好画一半再挪到乌鲁木齐准备做展览的一个地方去完成。我觉得又趴着又卧着地画和沙尘还有主题比较能够融到一块儿去。完成的作品取名叫《东》、《南》、《西》、《北》。这次绘画主要的收获就是这四张大画。

本报记者 柳日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