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问兰考火灾

1月4日8时许，一场火灾让河南省兰考县居民袁厉害收养的7名孤儿死亡，一人重伤。这些弱小生命的离去以及幸存者的不幸身世引发社会各方强烈关注。5日，10名幸存孩童均被移送至开封市儿童福利院；7日，袁厉害将自己收养的最后一名弃婴被送往开封福利院；8日，包括民政局长在内的6名兰考官员因孤儿所火灾事故被停职。

大火如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世事如棋，反复无常。天堂里，遇难的孩子不会再生若垃圾。而人间，愤怒、质问与思考却仍将继续。

第1问.袁厉害是否曾靠弃婴赚钱

袁厉害是谁？据兰考县民政局提供的材料显示，有“爱心妈妈”之称的袁厉害为城关镇北街村民，原名袁凤英。自1987年开始收养弃婴和孤儿以来，袁厉害至今累计收养的孩童近百个，其中年龄大的已结婚成家。

兰考县民政局有关人员证实，因为在县人民医院门口摆地摊，袁厉害最初是帮助医院处理死婴，随后开始收养医院里遗弃的残障婴儿。“后来，社会上一些群众甚至乡镇派出所发现的弃婴，也主动送来。袁厉害由此开始了自己的弃婴收养历程”。

1月4日，一场火灾，却暴露出个人收养的种种困境。

1月6日凌晨，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和心脏病的袁厉害因伤心过度，心脏病复发，被家人送人医院。精神接近崩溃的她，整个人看起来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神情疲惫而消沉。她说：“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着火的场面，看到孩子在那里烧。出事到现在，我就见了三个孩子，好多都还没见，大的小的都想。这些孩子一走，就跟拽我的心一样。”

一直以来，这个身材偏胖的女人，被当地百姓公认为“好人”。但火灾发生后，针对袁厉害的质疑声也慢慢出现，“利用收养的儿童骗保”、“转卖孩子”、“利用名声招揽工程”、“带着孩子到政府闹事，向政府提条件”等事件被提了出来。

对于这些质疑，袁厉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承认，会把一些康复的孩子“送给”需要孩子的人家，以便拿钱回家抚养家中的小孩。据袁厉害的亲生女儿杜鹃介绍，在袁厉害抚养的孩子当中，残疾、有病的占了绝大多数。“抚养费”和“奶粉钱”是拿回家照顾其他的孩子。

袁厉害也曾多次公开表示过自己的苦衷：“靠摆摊养活不了这么多孩子。有说我骗低保骗啥的，我说你们谁要养活得比我好，我就把孩子给你。”

此次事故对袁厉害的打击非常大，以至于1月7日在被问到以后是否还收养孩子时，袁厉害开始表示，“总是一条活命，难道让我看着他死？”但她随后又补充道，以后再也不收养孩子了。如果有人送上门来，她就报警，让警察带走。她还表示，将不再领取所有低保金，包括自己与丈夫的。

第2问.事故通报成领导功劳簿

1月5日，兰考县“1·4”火灾事故的情况通报通过多种渠道公布，在七个幼儿逝去的沉痛事实面前，通报的文风更显怪诞。

一场事故的通报，相当程度成为有关领导的功劳簿。不但有市县领导“高度重视”、“重要批示”，还有各级领导“亲赴现场”“亲临兰考指导工作”“亲临一线”，其居高临下、自证有功的味道跃然纸上。

说到袁厉害收养弃婴这个要害，通报难觅当地政府对残弃儿的责任担当，却历数自愿献爱心二十多年的公民袁厉害的三个不符合收养条件。公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政府倒像旁观者了。

正如有人所说，如果没有袁厉害的爱心和持续，她收养的多名弃儿或许不等火灾早已没命。她补充当地公办福利院之缺，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有关方面没有直说默许民间爱心行为是好心犯错误，却清楚地告诉世人，政府部门“监管不力、有意宽于管理”是工作的漏洞所在。照此推论，如果有关部门加强监管、不宽于管理，这些孩子很可能无人收养、无人觉察地先后死去，就不会集中死于火灾。这是何等冷酷的逻辑。

2011年，一篇名为《命若垃圾》的新闻报道使大家关注袁厉害，关注到这些弃婴。同年，兰考县有关部门做出过郑重回应，还提出了一系列保障弃婴孤儿权益的做法，并言之凿凿地要“提高袁厉害所扶养孤儿的生活质量”。两年过去了，一切如旧。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兰考县财政局自筹2000万元，建设了兰考县财税服务中心。

第3问.当地政府从前不作为

网上流传的诸多照片显示，袁厉害收养弃儿的居所十分简陋。如此简陋的环境，肯定不能保证孩子们顺利成长。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兰考县民政部门为何听之任之？

此外，兰考县民政局还面临着实际操作过程中的难题。兰考县民政局副局长李美姣说，对于已进行“民间收养”但没有民政备案的“好心人”，民政局只能“动员”，但没权利强制执行。

据了解，兰考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曾大规模地去袁厉害家里动员，在袁厉害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民政部门曾将10余名年龄小的孩子接走。其余年龄较大者，跟随袁厉害生活。

“因为这一次动员的难度很大，很费力，后来就没人再愿意去说服袁厉害了。”李美姣解释说。

正是民政局这种“知难而退”，造成了兰考县民政局和袁厉害关系的微妙。袁厉害的女婿郭海洋透露，在兰考，一些小孩被遗弃在医院、卫生院的，医生都会打电话让袁厉害抱走，经常早上起来一开门，门口就放着小孩。

兰考县官方的暧昧态度，使得弃婴们无法得到本应该得到的救助。火灾发生后，原因尚未查清，问题尚未解决，但当地干部却都开始推卸责任。

兰考县副县长吴长胜说，根据1991年出台、1998年修改的《收养法》有关规定，收养弃婴和儿童，需要具备4个条件：一是无子女；二是具备抚养能力；三是未患有在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四是年满30周岁，而且必须在县级以上民政部门登记。1966年出生的袁厉害育有二男一女，且均已成家独立生活，从法律的角度说，袁厉害不完全具备收养条件。

而兰考县民政局局长杨佩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其表达则更加直接：“按照收养法的规定，袁厉害不具备收养资格，没有能力没有条件收养弃婴，也没有相关手续，属于违法收养。”

当然，兰考县副县长吴长胜同时也进行了“自我批评”：“在袁厉害收养弃婴问题上，民政部门确实有监管不力、有意宽于管理的直接关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4问.保障制度何时才能建立

据了解，河南省儿童福利机构遵循“城市收养县区农村儿童”的顺序，但事实上这些市属儿童福利院并不愿意进行跨区收养。那些有残障的农村孩子基本无处可去，而即便城市的福利机构愿意收养，从所在县再到市福利机构的整套审批程序走下来，就已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这段时间，这些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孩子根本“等不起”。

应该说，对于火灾中不幸遇难的弃儿，折射了中国草根慈善的痛点。袁厉害作为这些孤儿的监护人，应该承担他们安全的责任。但是，如果所有的责任让她一个人来扛，似乎又于心不忍。毕竟，在这些孩子没有去处的时候，是袁厉害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

据统计，目前已知的全国孤儿数量超过8万人，但如果把社会流浪孤儿计算在内，这个数字可能超过80万人。

每一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呵护。可见，面对如此庞大的孤儿数量，建立有序规范的孤儿救助体制才是最给力的方法。而如果对弃婴的收养，仅仅处于原始自发的状态，靠“善人”、“善心”，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快乐、安全的成长环境，则是我们心头永远无法放下的“痛”。

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深刻反思。通过这起惨案，要好好想想儿童福利体制性缺陷，尽快确立儿童福利的概念，尽快建立完善的保障制度。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院长王振耀说，“国家儿童福利制度到转型的时候了。第一步是孤儿，第二步是重残儿童，包括大病。过去我们认为这些是家庭责任、社会责任，现在要转到国家责任和政府责任。”

本报记者徐涵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