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1-文化·新巴渝-回眸龚滩

日期:09-17  来源:重庆青年报

回眸龚滩

文/蒲雪剑

2005年,彭水电站建设获批,蓄水将淹没下游海拔293.5米以下的所有建筑,1700多年古镇龚滩的整体搬迁已无法回避。

与此有关的各方博弈与中国许多城市的搬迁一样横亘在龚滩古镇居民的面前。在中国式拆迁背景下,镇政府和村民的关系同样一度紧张,龚滩最后选择了并不熟悉的方式——表决。多年之后,一个以民主方式化解城市化进程中利益争执的样本,模糊但又确凿地浮现出来。

搬迁前的西秦会馆

一次民主沟通会

2006年7月15日,冉德光走进龚滩镇政府大楼,参加当天的移民沟通会。邻居陆续到达。

彭水电站是当年重庆市政府的最大投资项目。关于龚滩搬迁未来,冉德光有些茫然,胳膊扭不过大腿,与其抗争不如认命,会议也许只是走走形式。

这是一栋六层的水泥建筑,与老街格格不入。

9:20以后,代表们陆续到了会场,议论纷纷。

9:30,会议开始。村支书罗晓波,刚发言,就被人大声质问:搬龚滩实际是给彭水电站让路,我不反对政府,可是我们的生活怎么办?

光说有什么用,拿个具体的办法来。

“今天县镇两级的领导都来了,就龚滩搬迁征求大家的意见。”罗晓波说。镇移民工作办公室的一工作人员说,补偿标准基本已经定盘,只有一些细节还可继续商量,或者向上申请解决。

补偿费用分为两部分,一是针对旧房屋拆除的补偿,类似于城市里的“拆迁安置费”;二是“风貌补助费”,这是根据龚滩古镇的文化特点制定的补偿费。

“从目前政府公布的555元每平方米提高到3000元每平方米。”讨论的过程中,八名代表均提出提高房屋搬迁补偿标准,还要求增加误工补助,从2006年到2009年四年间每人应补偿38400元。

村长周志强将代表们的发言认真地记录在本子上。有针对移民内容的,也有针对村干部的,秩序还算良好。

村干部的发言总被打断。

罗晓波不得不提高音量劝大家安静。

罗晓波对镇干部说:代表们能把意见说出来是一件好事情,缓和了情绪,就不会闹成大事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开会,分散村民的不满,以便开展工作。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3:00仍未结束,与之前的数十次类似的会议一样,政府代表与居民代表没有达成协议,而居民代表之间诉求也差别巨大。

龚滩古镇石板街旧照片

两个搬迁理由?

冉德光说,关于龚滩古镇搬迁,其实有两个版本。

2005年9月6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下发了《重庆乌江彭水水电站项目核准的批复》(发改能源[2005]1683号),这是继渝怀铁路后,重庆市最大的项目。水电站建成后,酉阳每年增加税收约5000万元,将成为酉阳县最大的单项税源。

据彭水水电站承建方大唐国际彭水水电开发公司提供的资料,彭水水电站建成后,装机容量1750MW,距负荷中心区仅180km,受此影响,龚滩镇海拔293.5米以下的建筑将会被水淹没——这意味着整个龚滩古镇都将不复存在。

另外一个版本则是:2003年起,龚滩镇政府每年雇人观察罗家岩的险情,2005年地质专家提出当地危岩的预测警报。

根据107地质队专家预测,龚滩古集镇罗家岩等危岩带紧急险情加剧,严重威胁着险区内317户2709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危岩带各危岩体体积在1200至12000立方米不等,均已出现拉张裂缝,多数危岩体下部已失去支撑,稳定性极差,随时可能产生崩塌。

处在危岩区域内有镇政府大楼、龚滩中学、医院等基础设施。这个与地质灾害有关的搬迁理由,目前无法考证是否完全独立于水电站建设利益。但据酉阳县志记载,明朝万历年间一次山体大滑坡留下的巨石至今还在。

地质灾害迫近的说法,客观上让搬迁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同时关于地质灾害防范也成为搬迁方案的考量要素。

与此同时,龚滩古镇的文物价值也引起有关部门关注。据不完全统计,龚滩古镇有四十多处重要的历史文化遗迹被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对象。

土家族吊脚楼依江而建,这是巴蜀地域内最大的干栏式建筑群。镇上有明清古建筑多处,其中川主庙、三教寺等较为有名。

它们不仅是西南地区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也是最能彰显龚滩价值和魅力的文化遗产,古镇曾被画家吴冠中称为“中国保存最完好的山地古集镇”。

龚滩没有田土,不出粮食,自古以来都是靠码头当搬运、经营生意为生。随着陆路交通的迅速发展,乌江断航,搬运工失业。

村长周志强说,龚滩的旅游业曾经红极一时,这些文物价值在古镇居民眼中就是利益和生计。搬迁已成定局。

但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理由,各类与利益相关的推测与传说开始发酵。不论酉阳县还是龚滩镇,在提出任何一个搬迁解决方案时,都要顾及水电站建设,地质安全,古镇风貌保留,居民利益,未来发展等诸多方面的问题。而任何一方面都并不是那么容易平衡和妥协的。

被反对的方案与理论的民主

“龚滩古镇是镇上主要的经济来源,但彭水电站建设关系长远发展,不仅仅影响一镇而是整个渝东南,搬迁龚滩实属无奈,不得不忍痛割爱。”杨小波说。

龚滩镇政府对此搬迁全无经验,且当地民风历来强悍,在制定与利益有关的条款时也是小心翼翼。

2007年3月31日,龚滩镇政府下文《乌江彭水水电站酉阳库区安全度汛及龚滩地灾避险紧急搬迁通知》。

这个基本没有谈及搬迁方案和补偿款内容的公告一贴出,就引起古镇巨大反响。仅2006年,龚滩接待移民信访113件次,685人次,纠纷调处180余件,法庭受理案件42件。

最初的搬迁协议很快被放弃,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将拆迁补偿、搬迁过程中不可预见的因素产生的费用,以及搬家后生活标准补偿。

不久,镇政府又在开会研究的基础上拿出了第二个方案,按每户1500元,每家一年租房费3000元补偿。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文物部门的文物保护方案还没有敲定,古镇居民提出房屋的位置、面积不一样补偿标准不一样,于是方案很快再次夭折。镇政府单方面的方案在泥泞中挣扎。

罗晓波回忆,总结起来,当时大概有五种倾向。

他可以回忆起来的其中一次投票是——90%以上的人要求异地重建,保存原有风貌;5%的人希望拆迁安置成为县城居民;4%的人要求不再复建,换成时尚的现代建筑。5%的人拒绝搬迁到原地基100米的高处自建。100%的人希望提高补偿标准。

周志强说,尽管汇集的意见是最真实的反映,但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满意。虽然同意“原样重建,延续生活”人数一度到达了90%,但理论上的民主,谁也说服不了谁。

偶然的表决和必然的成功?

从2005年12月颁布《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乌江彭水水电站龚滩古镇移搬迁复建实施细则》,到全部居民100%确认补偿方案,龚滩古镇关于搬迁方案的讨论历时近两年。

关于最后方案的投票,龚滩镇的官员和居民都无法讲出一个完整的版本。

唯一能肯定的是表决行为并不是一次,在历时两年的时间里各类沟通商议的活动反复举行,地点从镇政府到龚滩中学,再到烟草站。

龚滩镇的搬迁方案始终在寻找答案,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协商似乎是所有各方坚守的底线。而最后的结果也确实是在反复协商和投票后,艰难达成。

据杨小波介绍,当时除了镇政府与居民之间的分歧之外,古镇居民之间的矛盾更为激烈。同样,程序设立也显得尴尬。据村民冉德光介绍,原本是居民代表协商,后来居民对代表产生不满,又改为全民参与表决。表决原来计划为,一家只能投一个方案,但是后来很多人出现同时支持两种甚至更多方案的情况。

从民主表决看,这并不是一个可以模仿的过程。

对于龚滩镇整体搬迁的结果,罗晓波说,随着2009年最后一批居民搬入新建的古镇,似乎大功告成。但实际情况却要复杂得多。

据周志强介绍,最后的搬迁方案中并不是所有条款都被全部通过,仍然有部分居民试图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受约束。而最后他们尊重表决结果的理由其实是看到了龚滩搬迁后呈现的新气象。

2012年12月,离龚滩古镇搬迁开街迎客已经两年。

现在的龚滩是否龚滩人当初想要的生活?问及以前搬迁争执的事,龚滩人大多表示记忆模糊,在他们眼里钉子户是一个贬义词,比起其他搬迁移民流血流泪的场面,这里没有刺痛心灵的历史。过程让结果经受了时间的检验。

重庆酉阳至龚滩的路,在地图上是用最细小的线标出来的。按常识,那应该是相当难走的山路。可出乎意料的是,路相当好走,八十多公里只需半小时就到了。古镇中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巷道,在一座座木楼,一片片青瓦间曲折逶迤,若隐若现;静静流淌的乌江之畔,栋栋吊脚楼矗立在陡峭的乌江岸边。三五游客间或拍上一两张照片……

工人们正在拆迁

专家观点:龚滩古镇保护性开发蓝本

民俗专家田景和认为,古镇的搬迁与复建,关键就在于处理好保护性规划与合理开发两者的关系。在保护的基础上合理利用古建筑,按1:1的比例,一砖一瓦一石一木编号复建;在保护古镇原有风貌和文脉的前提下,开发利用古镇文化遗存潜在的经济价值与社会功能,使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比原来的更高,更有整体美观效果,更能够吸引游客的兴趣,将这个“唐街宋城爷爷奶奶的家”重新复活起来,我认为龚滩古镇的整体搬迁复建,就是一次“凤凰涅槃”,变得比原来更有韵味更有魅力了!